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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香

                时间:2017-02-28     作者:王曉燕   阅读


                王曉燕,女,70后,在《西部》《文學界》《飛天》《青年作家》《山東文學》等刊發表小說50 萬字。出版小說集1部。獲第五屆黃河文學獎。現居甘肅平涼。





                小 香

                王曉燕

                 

                小香講了個聽來的笑話,把自己笑得跌倒在麥叢里。方康健瞪著她,忽然扔下鐮刀,走到她跟前來了:小香,走,我們回去。小香的手被鉗子一樣的一雙手給鉗住了。這才幾點,就往回走?小香掙脫,低下頭,紅著臉斥道,放開我,讓人看見。卻隨了方康健往回走,過了溝,上了坡,從大柳樹下繞過去。

                院子里靜悄悄的。方康健拉著小香進屋,隨手將門輕手輕腳反鎖上了。陽光從天窗玻璃上探進來,刺眼得很。小香閉著眼,狠狠咬方康健的肩膀。院門外忽然一陣喧嘩,哐當一下,院門大開,聽腳步聲像有一隊人從外面進來了。方康健撩開窗簾往外看了看,穿好了衣服。小香拿一條濕毛巾使勁擦臉,鏡子里那張臉紅得讓她惱恨。方康健開了門,卻又返回來捉住小香,讓她的眼睛對著他的眼睛:小香,這輩子,我會一直對你好。呀,小香叫了聲,她把爐灰竟然倒在鍋臺上了。小香常走神,她感覺自己已經到她祖母那樣顛三倒四的年齡了。這會兒,她的神思還在那往日的太陽光底下游走,仿佛是昨天發生的事。

                小香擦拭著鍋臺上的爐灰,天慢慢地放亮了,屋里的燈亮逐漸消隱,滲透在漸漸強烈的陽光里。小香已經烤好了六個大餅,每個有半面桌子那么大。做幾十人的飯菜,如今已經難不倒小香了。昨天晚飯時,小香聽見方康健給李明洲打電話。

                李明洲跟方康健同年同月同日生,是拜把子兄弟,生日年年一塊過。方康健也沒說今年到底在不在家過生日。小香不敢問,但得做些準備。可能全村的年輕后生們都要來。小香預備著,發多了面,凌晨四點就起來烤餅了。昏燈黑火的,烤到最后一個,才發現堿放得多了。小香條件反射似的顫抖了一下。小香開了窗,風微微地撲進來。天氣好,小香的身心一陣輕松舒暢,又覺自己好可憐,如今只有好天氣是她快樂的理由。

                清明一過,玄麻村的天氣,才真正算得上是春天了。一樹樹杏花,一枝枝桃花,村子就妖嬈起來了。人的身體里,也浮漾著花兒樣顫巍巍的生氣。叢叢草,坡坡麥苗,爭先恐后從地里長出來。自然就這般神奇。人心,也很神奇。你根本料不到,像自然界暗中發生的事那樣,人的心里也會多生出什么東西來。小香曾一直感覺得到方康健的心。但從某個清晨或夜晚開始,小香就再無從感知了。

                方爸在院子里弄出很大的響聲。小香一天的生活,是從這響聲里開始的。

                方康健是村長,但處理村務的是方爸。方爸是個熱情好客之人。一年四季,家里人來人往,堪比集市。方媽身體不好,除了吃飯,一整天都躺在炕上。小香不僅要忙地里的農活,還要伺候一撥一撥以這樣那樣的理由來村里的客人。

                前年秋天,不知從哪來的人,在村里整日測量勘探。說是玄麻村要修鐵路了。小香一個晚上燉了十九只雞給那幫人吃。他們一撥一撥地來吃飯,吃完了就被帶去各家找地方休息去了。小香不時跑到墻邊干嘔。小香后來只要看見雞就想吐。多虧了方康健叫了三嬸家的二鳳來幫忙,直忙到凌晨四點。在準備第二天的早飯那會兒,小香突然肚子疼開了,她去炕上躺了一陣。地里的高粱還沒收,說好了,幾個妯娌那天都來幫她收高粱的。方康健跟那幫人喝多了酒,小香叫了有一陣,也沒把他叫醒。清早,方媽和方爸才曉得小香已懷孕兩個月了。可惜,就在那個清早,小香流產了。小香病了一陣。從那以后,小香就一直病怏怏的。方康健今天喊了這家的嫂子,明天喊了那家的嬸子來幫忙做飯,伺候一撥一撥客人。小香在炕上躺不住,稍有點精神,就下地來幫忙了。方康健一個人在望不到頭的麥地里收割麥子,到了晚上,累得只剩一口氣在喘了。方爸也去地里了。小香更不敢躺著,把灶頭上的活攢到中午休息時做,也去地里收麥子了。

                小香每天忙碌,跟方康健在一起的生活情景,電影似的自動播放著。

                小香成為方康健的女人,已經有三年了。小香又把自己跟祖母比,仿佛是靠記憶打發日月。哦,想起方康健追求她那會兒,小香可驕傲著呢。

                玄麻村和紅麻灣,被一座大山隔著。

                正月里,紅麻灣唱大戲。方康健翻過大山去看戲。方康健只看小香唱的戲。裝扮上的小香,就是天仙。戲場子是小香的哥哥小海操辦起來的。這幾天的小海,就特別威風。小海當兵剛復員回來,紅麻灣的后生們都圍著小海轉。兩個村子的后生們,專喜在戲場子上拉幫結派,各自占山為王。方康健不買小海的賬,被紅麻灣的后生們打過幾頓。

                方康健后來主動讓著小海。方康健托人說媒,小海說,除非拿方雪健來換,否則,我這個妹妹可不嫁他這種人。方康健從沒親自問過小香。小香只曉得方康健愛打架,也愛看戲。

                方雪健那時候才從縣城中學畢業。工作還沒有著落的方雪健心煩得很,便也去紅麻灣看戲。方雪健穿著嫂子吳麗送的時興衣裳,人堆里一站,跟村里的哪個女子都不同。方雪健遲早是城里人。小海卻沒有自知之明。小海那段時間很是巴結妹妹小香,跟她說不盡方康健的好。小香說,我的事,我得自己做主。

                不久,方康健就領著自己的妹妹方雪健來找小海了。有戲場子里八面玲瓏的威風的鋪墊,方雪健對小海早就鐘情于懷,一相便中。小海和方康健皆喜出望外。偏偏是,小香死活看不上方康健。不是方康健長得不好,也不是年齡有差距。究竟看不上人家啥?小香說,沒感覺。

                幾個月后,方家在縣城給方雪健找下工作。方雪健卻以死相抗,要嫁給可能一輩子都是農民的小海。小香則以死威脅,她決不嫁給方康健。小海說,感情是可以培養的。小香卻不相信跟方康健能培養出感情來。那陣子,方雪健和方康健每天都到小香家來。方康健什么活都做,得空了還給小香的祖母捶腿。方雪健則只管黏著小海,小海都有點不忍心了,誰不奢望去城里工作呢?

                方雪健比小香稍高點,說話做事都是城里人的做派。小香從方雪健那兒聽說了許多戲文里的事。小香只是唱,并不懂得那是什么意思。方雪健給小香找來了《牡丹亭》《羅密歐與朱麗葉》。小香看著就呆了。喜歡唱戲的小香心有幻想,但那幻想卻也不怎么分明。在深溝大山里,再朗闊的夢想,也被山擋著長不出翅膀。

                那晚,小海到小香屋里來。小香這幾天不吃不喝,飯也不給家人做了。

                若你真不情愿,我明天就打發他們走。方雪健嫁在我們農村,這輩子我都不會安心。喜歡一個人,就是愿意她這輩子都好。小海說。

                小香看著小海,想起他們小時候一起吃過無盡的苦。農村人找媳婦,會要很多彩禮,如果她不同意這門親事,小海可能因為付不起彩禮而娶不上媳婦。要么,她遲早還會給這個哥哥換另一門親事。小海曾經是個有夢想的人,如今,夢想只能在地里埋著了,方雪健就像是他人生的一個華麗的意外。

                方康健劈柴砍了手指,來找小香給包扎,半個手指尖都不見了。小香問疼不?方康健抽著鼻子,硬撐著說不疼。小香卻疼了,哭了。

                兩家人一起辦的喜事。

                剛結婚那陣子,方雪健跟小海鬧過一陣小姐脾氣。慢慢就沒啥動靜了。小海脾氣也不是特別好。

                總歸,小香因為做了一件讓家人滿意的事而覺得安慰。方康健比小香大八歲。小香起初也偷偷哭過,但方康健對她真的很好。方康健的家境,跟小香家比,天上地下。小香思前想后,人再好,還能好哪去?我再委屈,能跟方雪健的委屈比不?慢慢地,小香也就死心塌地了。小香沒預料到,后來她連魂魄都寄生在方康健的身上了……

                小香將盆里的水倒進一只水桶里去,拎了往院門外走。

                方爸年年養三頭豬,一頭過年招待親戚,一頭宰了讓方子健帶走。還有一頭腌了臘肉,供村子里招待用。方子健和吳麗都在縣政府工作,每年只在年三十那天黃昏回來一趟,挨到午夜,往車里裝滿豬肉羊肉和胡麻油之類的東西,就又回去了。他們至今沒有小孩。他們不想要。吳麗跟小香不一樣。方康健和所有李家人,都想讓小香趕緊生孩子,卻沒人這樣去要求吳麗。

                方雪健來轉娘家,走時也總要帶走很多東西。小香想穿什么都有錢買,愛打扮的方雪健則不一樣。小香太了解窮人的處境了。小香家里仍舊那么窮,并不因為有了這門親事而發生大的改變。看著方雪健提著大包小包往回走的樣子,小香恍惚認為自己的命,真是好的。

                然而,如今這樣子,真是好的么?

                一個女人的命運,怎樣才算是好的呢?

                小香不知道自己哪里犯了錯,時時處處小心翼翼著,仍就觸怒了方康健,他就像在報復小香曾經對他的冷落。如今,小香是全心向著他的啊。

                太陽亮了亮,暗了下去。小香不知道方康健為什么今年只買回了一頭豬仔。小香盯著那頭豬仔發呆。一亮一暗間,落雨了,轉眼瓢潑起來。春雨貴如油,今年春上,這雨下得卻如此潑浪,跟秋天似的。

                方康健是不想讓她太勞累,他沒有說出來。小香假意這么以為。

                方爸和方媽在廳房煮茶喝。小香端了一盤烤餅過去。方康健正對著沙發旁的鏡子往頭發上抹彈力素,他俯身從茶幾上捉起一塊餅時,小香聞見一陣香氣。小香打了個哆嗦。方康健吃了一口烤餅,馬上吐了出來,扔在小香懷里。方爸低頭倒茶,沒看見一塊烤餅從頭頂飛了過去。方媽瞪了一眼兒子,又瞪著小香。小香望著腳下那塊黃不拉幾的餅子,沒把它撿起來。方康健拎了件外套,要往出走。屋里旋起一陣香風。

                今天你生日,在家里過不?小香問。討好的意味,令小香難過。

                方康健沒說話,出去了,像一陣猝然消失的風。

                小香怕雨天。雨天時,不能下地。莊稼人也就借著這種天氣,喘口氣,解解乏。小香記不起來從哪個雨天開始,方康健就不再在家里待著了。爺們媳婦子都愛串門子,也有好賭的,湊在一處,不是這家就是那家,也走不遠,但都有個去處。可方康健去了哪里,小香不知道。方康健也不說自己去了哪里。

                去年秋天,下著大雨的午后,李明洲伙了一幫人來尋方康健打牌。他們都懼方爸,拘謹地坐在沙發上,陪著看了一陣新聞。李明洲終于忍不住了,說,咋不見康健?一早就出去了,不曉得去了哪里。方爸和方媽都不知道,就問小香。你都找不見,我哪曉得?要不,你給康健打個電話?小香那會兒還喜歡跟他們湊趣尋熱鬧,也樂意讓他們在自己房里盡情打牌,直到天亮。炕上積滿煙灰,被子燒出幾個洞。李明洲就打電話。小香在一旁聽著,卻不知道方康健在電話里說了些什么。李明洲表情古怪地看了一眼小香說,沒事沒事,改天再打牌好了……

                這仿佛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小香不敢回憶,但那些斷章殘片硬是從她心里擠兌出來,一遍又一遍。李明洲那晚給小香發了條短信:小香,想對你說些事,不知該不該說。小香擺弄了半天手機,沒回一個字。小香不要聽,也不要多想。小香知道,李明洲要說什么。

                李明洲不久就去鎮上包工程了,小香再很少見過他。

                日月慢慢地走著。漸漸地,在雨天就只是些上了年紀的人到家里來,到廳房里陪方爸看新聞。小香屋里再沒有人來熱鬧、給炕上積滿煙灰。小香一個人時,就止不住愛想事,有的沒的。有時候覺得自己一下開竅了,有時候又習慣性地懵懂。

                小香就盼著天晴。天晴時,會有做不完的活計。古老的責任和命運,令方康健丟不下這些活。唯有這些,仍將他們聯系在一起。小香和方康健一同奔赴的,似乎還是共同的命運。小香還沒有生孩子的跡象。也去鎮上看了,又去縣城看了。大嫂吳麗找的熟人,仔細給小香檢查了。大夫讓小香不要太累,也不要太焦慮。焦慮?難道我會焦慮莊稼從土地里長不出來?小香大聲地跟吳麗開玩笑。吳麗說,把方康健管緊點。哦,閑話都傳到縣城了。可小香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小香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小香發現方康健其實頂厭惡聽戲,她索性就再也不去唱戲了。

                夜晚,小香一個人坐在炕上。雨點打在窗下花園的繁枝上,滴在水桶上。風嗚嗚吹一陣,雨點子斜敲過來,砸到玻璃窗上,是亂紛紛的冰涼。小香覺得那焦慮的存在,其實早就入骨深髓了。她從三嬸家的園子里移來幾束綠蘿,種在一只小小的瓷瓶子里,放在窗臺上。瓷瓶子是小香的小姨從很遠的地方帶給她的。小香看見綠蘿一點點地生長,她身體里看不見的焦慮,也在一寸寸地生長。

                方媽對小香也不滿,方康健如今這樣子,好像就是小香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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