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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彌:桃花渡

                时间:2017-02-28     作者:葉彌   阅读

                桃花渡.jpg

                (一)


                  我從市中心搬到白菊灣的花碼頭鎮,兩個月后,一歲大的貓咪小玫瑰得了傳染性胸膜炎死了。半年前,一個冬天的夜里,它在垃圾桶邊奄奄一息,三個殘忍的孩子正朝它身上澆冷水。

                  近來天氣一熱,一天曬下來土地就會裂開大大小小許多口,所以我得盡快把它安葬。我抱它進屋,給它裹上生病治療時用的棉布,再蓋上我的一件睡裙。帶上鐵鏟,正準備去藍湖邊去埋葬它的時候,風來了,然后雨來了。我被堵在家中無法出門。這場風雨停留了兩個多小時,下午五點半,我再次抱起小玫瑰準備出門的時候,外面的世界已經變了不少。首先我的黃瓜架子塌了,支撐番茄的短竹棍全都歪向了一邊。我苦心經營的“茄林”被狂風暴雨摧殘地異地紫色茄花,一只又一只的小青蛙從“茄林”里蹦達出來,濕漉漉的小身體閃著水光。

                  我抱著小玫瑰向西邊走。很快到了湖邊的桃花渡口。這是一座幾乎被人廢棄不用的老渡口,渡口邊長著幾棵古老的桃樹。在它不遠的地方,開發了一個供旅游用的新渡口,載著游客的游艇來來往往。

                  暴風雨過后的湖不再是淡藍的,呈現出純正的煙灰色。它波濤起伏,如滾滾濃煙連綿不盡,氣勢驚人,也美的驚人,不像是人間的東西。

                  我在一顆老桃樹下挖了一個坑,把小玫瑰放了進去。小玫瑰是一只漂亮嬌艷的小公貓,它友善而不阿諛,敏感但克制。它的堅強富有層次,在它身上我看到了比人更多的優秀品質。這個世界的人不能被真心愛戀,因為人的心太復雜。但是你盡管放心去迷戀動物或植物。我愛動物和植物。

                  埋葬了小玫瑰,我退回大路,坐在高高的路沿上欣賞暴風雨后的藍湖。剛坐下來就走來一位船娘,一臉認真的問我剛才埋的是什么。我告訴她,是一只死去的小貓。她抿著嘴,黑色多皺的臉生動的現出微笑,她說,只有城里人才會做這種奇怪的事,一只死貓,包著漂亮的布,埋在桃樹底下。她一雙埋在皺紋里的眼睛頗有見地地瞅我一眼,補充道,你一看就是一個城里人。

                  坦率得像孩子的船娘并沒有給我帶來不快,相反,她的真誠讓我感到有趣。

                  波濤滾滾的藍湖正在漸漸安靜,它灰色的水面眼看就要變成藍色。這種變化讓我想起種黃瓜,當第一只黃瓜從花蒂下面伸出來時,我坐在差不多手指頭一樣長的黃瓜邊上,坐了三個小時。我看不到黃瓜生長時的動態,但是三個小時中它確實又長了有半根手指那么長,真是令人喜悅和驚奇。我的身后是整片的秧田,翠綠的整齊的秧田里,兩只長腿大白鷺悠然地尋找食物,又像在水田里照自己的影子。須臾一飛沖天,也是令人驚奇和喜悅的。

                  在我不經意的時候,突然就黃昏了。湖邊的黃昏與我習慣的城市里的黃昏不一樣。這是一個清亮的青黃色黃昏,天地之間聚集著濃濃的黃光,這種不尋常的黃光來自于四面八方,來自于土地,土地上生長的草和樹木;來自于天空中停留的云;還來自于土地和云之間的空間。它們有著黃銅一樣細致而溫柔的質地,也像黃銅一樣沉重和波瀾不驚。

                  我剛經歷了愛貓的死亡,現在又置身于這樣美妙的天色中,心中又是悲傷又是喜歡。這時候湖中間的小島上搖來一只小木船,我看見船頭上影影綽綽坐著一個人。

                  我就愛上了這個坐在船頭的人。

                 

                (二)


                  我是一個享樂主義者。風,花,雪,月;雨聲,讀書聲,誦經聲;一杯喜歡的酒,一道精美的小菜,一支不俗的香水;一個曖昧的眼神,一個漂亮的手勢,一句動人的話,一份笑容......都能讓我享受到此中的快樂,而世上所有我喜愛的事物中,最愛的是愛情。

                  但這是以前的事——很多年以前的事。我已經很多年感受不到愛情給我帶來的喜悅了。我現在只喜歡動物和植物,只有它們才能讓我永久的感動。

                  我坐在路沿上,看著湖里的那只船遙近,我看見那個坐在船頭的人是一個僧人,穿一件肩膀上打著補丁的舊僧衣。湖中間的島是清云島,島上有一座清云寺,為明朝一位禪宗大師所建。這么晚了,這位僧人出島是有原因的。也許是到岸上的寺院里去參見延生大會,也許是到剛有人逝去的人家去念往生咒......也許以上的理由都是一個空相,真實的原因是佛指引著他,去拯救一個坐在路沿上的情感已經麻木的女人。

                  僧人跳下船。

                  我的目光隨著他移動。這么熱的天,他規規矩矩地垂著袖子,我見過許多僧人,天一熱就把袖子挽上去露出胳膊。他看來是一個嚴謹律己的人。他走過我埋小玫瑰的樹下,停下腳,非常專注地看著松動的泥土。我坐在他經過的路邊,他沒有發現我的目光。一輛公交車駛過來,他上了車。

                  我回家了,我的心中蕩漾著淡淡的愉悅之感,因為我又會愛人了。每當心中產生愛情的時候,我會愛所有的一切。

                  我做了一個涼拌黃瓜和西紅柿炒雞蛋。吃完了晚飯,月色十分明亮,我想去看月光下的藍湖,信步就去了。剛走了一半的路,手機響了,原來是城里的女友唐莉來的電話,她問我現在有沒有興趣相看一位英俊的男士。我馬上就答應了她。唐莉說,真沒想到你這么快就答應了我原以為你會出家做尼姑的。這下好了,你又回到塵世里來了。可愛的塵世啊!唐莉還這么說,語氣真誠。我好像看到了她聰明活潑的樣子。

                  我開車進城。找到唐莉讓我去的“好”茶館,按照唐莉的描述,我很快找到那位與我見面的男士。這位男士四十歲不到的樣子,剃著很精神的平頭,天這么熱,他端端正正地穿著一身白西裝,一看就是個可靠的律己的人。我剛坐下不久,他就對我說姓崔,他五歲前姓劉,因為父母離婚就改姓了母親的崔姓。他的母親后來沒有姓了,而是叫云惠——她出家了。人家都叫她云惠師傅。

                  崔先生剛見面就這么詳細地解說自己的姓名,可見他對我是感興趣的。過了一會兒他出去了幾分鐘,回來時手放在背后,到我面前才把手放到前面來,原來他是出去買花了。三支向日葵花他說他知道我喜歡鄉村,他也向往這種田園生活。他說著這些話,臉孔上放著光輝,絲綢一樣的光輝。光輝的底子是真誠羞澀,我許久沒見著了。

                  我今天真的興致很高。我希望與英俊有理的崔先生好好地談情說愛。于是我們就選擇了一個大家都喜歡的話題來說,關于鄉村。我在鄉下住了快一個月了,每天都有非常新鮮的感受。譬如壘山芋土,怎樣搭黃瓜和絲瓜的架子,選番茄苗時要多長的“肉芽”才好,什么時候拔草,什么時候除蟲。田里有許多小動物和小昆蟲,尖嘴田鼠,黃鼠狼,青蛙和癩蛤蟆。各種顏色的蜘蛛中,數那種通體碧綠的透明蜘蛛最好看。各種顏色的蝴蝶里,還是大黃的引人注目。田地的上空,回蕩著各種鳥類的叫聲,山鳥和水鳥,最讓人喜歡的是白鷺。

                  再說露珠。湖邊的露珠與城里的露珠是不一樣的,現在這時候,城里的露珠一出太陽很快就蒸發了,而湖邊的露珠到了十一點鐘還在。但是需要加以說明的是,早晨六點的露珠與十一點鐘的露珠在大小和透明度上是不一樣的。

                  白菊灣,桃花渡。菊花是死亡或不朽,桃花是短暫和憂傷......

                  花碼頭鎮里有一條從東到西的花碼頭河,河兩岸的房屋鱗次櫛比,屋前的大青石板油光锃亮,河里船來船往,穿行在俗世的煙火里。

                  以上這些,崔先生聽得津津有味。

                  崔先生也回憶起他的童年,最后他說,他人生中美麗的片段竟然都在童年。然后他莊重地說,人生中這些美麗的片段與任何人都可以說的,只是有一種傷心事只能說給自己聽。

                  我同意他的觀點。

                  忽然就沒有話了。

                  我打起精神還想對他說些什么。我感到他也想這樣做。如果我們能成功地這樣做的話,關系就不同尋常了。但是坐在那里,感覺到身體在一點點疏遠,感覺到大家的心都在無奈地嘆氣。力不從心的,心還想留在這里,身體脫離了心的控制遠離了對方。我明白了,我們只有過去而沒有未來,我們只有過去可以分享。

                  我們互相看了一眼,笑了起來。崔先生說,這是他數以百計的約會中最好的一次。說真的,這也是我想說的話。

                  我們兩個人是在三樓臨窗而坐的。高大的梧桐樹葉一支遮蔽到我們眼前。從上面望下去,城市的光和影極盡奢華,到處是人類文明的痕跡。我出生在城市,在城市里整整活了二十八年,從來不知道城市到底意味著什么。就在今晚,我突然明白,城市里的文明和奢華,原來是為了消除人心的孤獨。

                  但城市并沒有消除我的孤獨。而現在,崔先生,我剛找到了你,轉眼之間又失去了你。

                  崔先生站起來去衛生間。內心的孤獨使我一時沖動,我也站起來,尾隨著他。當他出來時,我伸手攔住了他。崔先生當然懂我的意思,他輕輕地拉住我的手,在我的額頭上親了一下。我本來想建議他去我的住所共度一宿,但是就在他輕挽我的手的時候,我改變了主意,因為他手掌上正常的溫度讓我知道,他對我的感情是在衣服以外的。我對他說,謝謝你,你是我約會中見過的最好的男人。

                  出了茶館,我們一個要朝西邊去,一個要朝東邊走。我們握手告別,崔先生說,我見了你,我的生活才圓滿了。我當然不信這句話,但我相信,我們以后相見,定時絕好的朋友。

                 

                (三)


                  我回到家時是十二點過后了。我把崔先生送我的三枝向日葵插在長頸花瓶里,放在我的書桌上。手機顯示我的電腦里來了三封信。我打開電腦,兩封是我的學生發來的,一位是女學生。女學生很實際地解剖了自己下學期上大學二年級時將會產生一些物質上的“困惑”,而她的農民家庭無法給她解除這種“困惑”。因此,她現在就得找一個“贊助人”,店老板也行,包工頭也行......另一位是男學生,他抱怨現在的女孩子外表單純,內里復雜而物質。他說他心中的完美女性是我。第三封信是一件誤發的信件。一位男性寫給一位女性的,上面這樣說:我在茫茫人海中尋覓到你,我以為人生從此有了著落,但我無法看透你的心思,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你只給我身體,而我要的是你的靈魂......

                  看了這些信,我心中空空,什么愉快的事都想不起來。于是睡了。睡著的時候,我的心記起了白天愉快享受的事。我看見了黃的耀眼的黃昏里,一只手搖的小渡船,上面坐著一個人。我的心中又開始蕩漾著愛情的愉悅,然而是純正的。

                  醒來時我的心還在愉悅著。

                  上午十點多鐘,我又去了桃花渡。我在很遠的地方就看見了小玫瑰的墳上亮著一個白點,走近了看見是一簇白色的太陽花,整整齊齊地豎在泥土里,葉子上還閃爍著昨夜的露珠。不知道為什么,我斷定這是昨天那個僧人所為,因為只有他才那么專注地看了小玫瑰的葬身之處。

                  我決定馬上到清云島去。為了節約時間,我沒有在桃花渡口坐手搖的小船,而是到另外的渡口坐了汽艇。坐汽艇價錢比手搖的小船貴了一倍多,速度也快了一倍多。但是它非常吵,而我的情緒又是那么激烈,我大聲地問船主一些話,企圖壓過機器的轟鳴聲。

                  這位船主顯然不太愿意回答我的問話,她只是說,他也不是島上的人,因此不知道島上的情況。

                  一刻鐘后我到達清云島。因為大聲說話的緣故,我的喉嚨有些疼痛。上岸不久,我的胃里一陣作嘔,連忙跑到草叢里蹲下嘔吐起來。幾個僧人走過我的旁邊,視而不見。我從眼角邊瞥見他們的長衫毫不停留地飄然而過,我還聽到他們中的一位用手機在打電話,說著孟浪的語言。我的心平靜下來了:到處都是塵世啊!

                  這是我第一次踏上這座島,島上長滿花木果樹。清云寺就在后面的高山上。我站起來四下張望,看見岸邊停著一只手搖船,招手讓船老大過來,我坐著小船就返回去了。

                  只有浪花拍著船的聲音,我得以用正常的聲音和船老大說話。也許是生活節奏緩慢的原因,船老大說話的聲音也是慢吞吞的,黑紅的臉上掛著微笑,很樂意與人拉家常。當然先從汽艇說起,他搖著頭說,開汽艇的那些人經常與游客吵架,他們整天匆匆忙忙,臉上沒有輕松的笑容,很多人的心臟,耳朵和胃還生了病,哪里像他這樣過得悠閑!這一帶的渡口,只有他一個人堅持著搖著小船來來往往。因為他樂意這么做。這是一種享受。你知道吧,許多外國人就喜歡坐他這種小船,但是他們出手并不大方。

                  風平浪靜,中午的湖水涌出一股青草的味道,閉上眼睛,整個藍湖可以被想象成一個草原。

                  如果不著急回去吃午飯,船老大說,他會為我吹一首笛子。

                  我已知道他姓曾。船老大姓曾。

                  老曾說著就拿出一支笛子來,我不禁笑了,問他,是不是經常這樣為游客吹笛子賺點額外的小費?他說,才不是呢,這把笛子是清定師父送給他的。清定師父說,如果客人很煩悶的話,就為他吹一首曲子。

                  我心里一動,突然問出一句令我自己也驚奇的話,清定師父昨晚不是上岸了嗎?

                  老曾說,是啊,他夜里坐著他的船回寺了,今天又上岸去了。

                  我現在已經斷定昨天傍晚我愛上的那位僧人法名叫“清定”,小玫瑰墳上那束白色太陽花肯定是他所為。為了確定這一點,我讓船老大又把我搖回了清云島。在清云寺的居士樓下,我看到一棵松下長著一片太陽花。白色居多,雜著別的顏色。我是愛植物的人,憑我的感覺,我知道小玫瑰墳上的太陽花來自這塊泥地。

                  我問一位走過我身邊的老僧,清定師父什么時候回來?

                  那老僧云山霧罩快樂地說,我不懂什么叫“回來”,也不懂什么叫"不回來"......

                 

                (四)


                  今天夜里,我還是想看月光下的湖水。搬到白菊灣的花碼頭鎮上兩個月,忙于瑣碎的事,還沒有認真欣賞過月光下的湖水。今天是農歷十四,月亮在十點鐘時就升到天頂上了。我在這時候拖了一雙草鞋出門去,全身心洋溢著快樂,連腳趾頭都感到甜蜜。

                  花碼頭鎮子外,住的大多數都是農民,少數打魚人。有些農家有船,出了種田,還不時下湖去打魚,是半漁半農的。像老曾這樣的人,家里也是種著水田和旱地,因為本地氣候宜農,收成不愁。所以老曾把田地讓給老婆打理,自己抽了身出來專做擺渡人。

                  月夜,神秘的單純的月夜,既負擔承諾,又隱藏變化。

                  我信步走到桃花渡,公路的這一邊有人家的燈還亮著,公路的那一邊是空空的一個湖,湖上空一個黃黃的小而結實的月亮。它極亮。與我想象中的不一樣,湖里沒有月亮的倒影,只有長長一抹被風打碎的月色。但是在月光下面,我能分辨出蘆葦的綠色和我衣裳的紅色。我坐下來,嘆了一口氣。到了這里,才知道為什么牽掛這里,原來心里想著一個人。

                  這個人就如被我呼喚是似的,出現了。他穿著長長的僧衣,規規矩矩地放下袖子,我好像還看到他肩膀上打著補丁。他的僧衣很舊,這么舊的僧衣現在是不多見了。現在的僧人吃的好穿的好,還用著手機和電腦。

                  我想知道下面會出現什么樣的故事,說實話,愛上一個僧人,我并沒有犯罪感。這個愛不是我要的,是天和水,草和木,總之是大自然讓我重新感受到了愛情。我現在好奇,溫情,平靜,與大自然融為一體,我從未經歷過這樣的感受,我內心貪求這種感受。

                  我坐到一棵樹下,看著僧人清定和船老大老曾從公路那邊的村子里過來了,他們越過公路朝湖邊去了,那里停著老曾的船。他們上了船,慢吞吞地朝湖里的清云島劃去。水聲漸去漸遠,我的心里涌起了淡淡的惆悵,這愁腸告訴我:我想要未來。我也是我不曾經歷過的感受。

                  我又從月光下踱回家了,月亮變白,月色如晝。我為我的愛情而感動,我還對未來抱有幻想。總之我變成了一個傻女人,但我喜歡這樣。

                  回到家,我沒有開燈,而是點上了一支藍色的大蠟燭,放在桌子上,再打開一瓶紅酒,倒了小半杯,坐在燭光下面自斟自酌。我還無比贊嘆地說,生活真好!讓我品嘗憂愁和愛戀!

                 

                (五)


                  上午,我是被手機的振動聲鬧醒的。拿起來一聽,是唐莉打來的。她問我為什么不給她打電話,我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努力地想她這句話的意思。她沒等我回答,哈哈大笑,說,你最近走桃花運了,有一位英俊的男士等著見你的面。他是一位鉆石王老五,因為看了你寫的詩歌,一定要見見你的面。你說吧,什么時候有空?我好不容易才定下神,問她,前天晚上那個崔先生,你怎么不問問我和他的情況?唐莉說,我不想問!這件事我煩躁。你知道對方的介紹人是誰嗎?一個我不喜歡的女人——我的頂頭上司。我昨天想討好她,低聲下氣地去她辦公室問問情況,剛問了她半句,她就回答我,不必問了,忘了這件事吧。他媽的,這女人從來不肯與人多說一句話,她忘了是她求我替什么崔先生做媒的……也許她只肯與她的頂頭上司說許多話吧。

                  我看看床頭掛的日歷,今天是星期六。為了安慰唐莉,我約她中午到那家叫“好”的茶館去吃點心。關于那位等著見我面的男士,過幾天再說吧。唐莉高興地答應了。于是我趕緊起身洗漱。當我進城感到那家茶館的三樓時,唐莉已經在那兒不客氣地先吃上了,她看到我,眼神突然驚呆了。然后說,這家茶館我從沒來過,看上去并不好,你為什么要到這里來?

                  她這么一問,我也有些奇怪。但我不吭聲,聽她怎么說。

                  我坐下來先點了一杯龍井,要了一碗陽春面。

                  唐莉說,你和崔先生坐在什么地方?

                  我看看四周和環境,發現我和唐莉坐的位置就是我和崔先生坐過的。但我還是沒吭聲。

                  唐莉終于忍不住地換上不愉快的嘴臉,語氣沉重地說,哼,我成天想著給你介紹對象,怕你寂寞。我看我是瞎忙。

                  我就說,有話你就快說。剛才問啥看到我時眼睛瞪得像銅鈴?

                  我從城里搬到鄉下老鎮的時候,把家里所有的東西一股腦兒搬去了,碎布爛紙,瓶瓶罐罐,唯獨沒把鏡子帶去。我的新家一面鏡子也沒有,連衛生間里也沒有鏡子。我覺得鏡子是一樣不詳的東西,能削弱人的意志,讓人產生正當的愿望。多看了它,它會讓人模糊掉現實和幻想的邊界。唐莉知道我沒有鏡子,就從包里掏出小鏡子遞給我。我照了一下就知道了。其實鏡子有時候還是極有用途的,我鄉下的家里要是有鏡子,我馬上就會知道我現在正處在一個女人的特殊階段,我容光煥發,仿佛陽光下的花。這種樣子證明了一點:愛情確實是存在的。

                  唐莉見我有點窘,便原諒了我,說,你十八歲我就認識了你,從來沒有見過你這用樣子。怎么會這樣?說實話,我太了解你了,和你我一樣,不知道睡了多少男人。難道你又回到純真的處女時代去了?笑話!我想這是一個笑話。

                  唐莉說話一向直率,有時候顯得粗魯,我從來不追究她這一點,我也一向對她是實話實說的。我對她說愛上了一位不知名的僧人,我們到現在還沒有互相認識。這件事有些莫名其妙,但我相信是天促成這段感情的。我對天充滿感激之情,我又能感受到愛了,這一次是有生以來最好的一次。就連初戀也沒有這么好。

                  唐莉大呼過癮。然后她評價我的初戀說,你那個初戀真是天曉得,碰到那樣的人......

                  不,我對她說,我現在覺得,我愛所有的一切,我覺得那段初戀也是美好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正說的時候,我看見了崔先生,他獨自坐在靠近衛生間的一個角落里,一定是來晚了。有一次碰見他是不奇怪的,這家茶館原本是他定來與我見面的,想必他很熟悉這里。他顯得有些孤獨,慢慢地喝茶,看著窗下面的一顆梧桐樹。他沒看到我,我也沒有與他打招呼。

                  我便把崔先生只給唐莉看,對唐莉說,這個人正派,善良,細心,嚴謹,可惜與他無法把戀愛進行下去。你不要問我為什么,不能就是不能。如果能的話,我會跟他結婚的。我感覺到哦他會使一個特別好的丈夫——也許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可惜不能。

                  唐莉轉過頭去觀察崔先生。然后說,你真的變了,連思維方式都變了。這么多男來,你在感情上多想得開,真的是拿得起放得下,從來沒有見過你想要未來。

                  我說,我是變了。我想要未來。

                 

                (六)


                  說起未來,我告訴你:未來是一個心酸的詞,因為是不可知的,卻又感到它那么親切可知。

                  我是傍晚才回家的。崔先生早就走了,他始終沒有看到我,只是一心一意地看著窗下面那梧桐樹。我回家前,先到桃花渡去看了一下。老曾的船不在。剛才下了一場陣雨,小玫瑰的墳上,那束太陽花已經活了,越發顯得整齊精神,白色的花中,開了幾朵黃的紅的花,宣告一個小小的苦心得不到圓滿的結果,也正是這樣,越發顯出苦心的可愛。

                  我站在湖邊想了想,決定再去清云島。于是我又到了汽艇的渡口,停好車子,坐上汽艇進湖了。這是我三天中第三次踏上清云島。每一次的感受都是那么有趣,但這一次我的感受是有趣中帶著略微的恐懼。我看到島上所有的路都通向清云寺,這些路像太陽的光芒一樣呈放射狀圍繞這座寺廟。我也喜歡這種微小的恐懼,恐懼也是令人無比享受的。它混雜著好奇和盲目,既不是快樂的,也不是憂愁的,唯一讓我能確定的是:我無知而單純。我覺得我的心很小,十分敏感。難道真的像唐莉所說的那樣,回到了初戀前的少女時代?我以前不喜歡我的少女時代。我出生于八十年代初,我一向認為我的少女時代深深地打上了九十年代的烙印,混亂,無序,甚至比外部環境更失控。但是現在,我不再這么認為了,如果讓我靜下心來仔細回憶,我會回憶出一大堆可愛的東西。

                  從寺里出來了一個人,是老曾。他手里提了一個黃布大包,精神十足地哼著歌快步下坡。一看見是我,他不好意思地伸手捂住嘴,停下腳步,一臉愉快地問我,你是來,還是去?

                  我說,無所謂。我一個人沒事,上島看看。

                  老曾說,那就跟我回去吧。我剛才送走清定,又上島拿他的衣服,他把不用的衣服都送給我了。

                  上了老曾的船,我看著腳下那個鼓鼓的大黃布包,就說,老曾啊,你說清定這個人是不是很忙?

                  老曾放下槳,兩只手在上衣口袋里亂摸,說點根煙抽抽。我看他摸索出一根煙,就對他說,你把香煙抽完了再走,我又不著急。老曾真心誠意地說,我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你是個好人。他把船搖到一大片荷葉邊上停下來,點上香煙說,我就是一個慢性子的人,清定天生的性子是急的。但他并不喜歡急,而是喜歡慢,所以我倆有緣。我是半年前認識他的,他帶了好些書和衣服住到清云寺的居士樓,他不喜歡汽艇,就喜歡我這個慢悠悠的小船......時間過得真快啊,不知不覺都半年了,好像才幾天。清定這個人和你一樣是個好人。

                  我說,你總把清定掛在嘴上,你肯定知道清定很多事。

                  老曾說,清云島撒謊那個的人都知道他的事。清定不是和尚,他是個居士。半年前住到清云島,對主持說,一直想出家,又一直沒出家。因為他夢里的菩薩總是告訴他說,有一個女人是天下最好的女人,這個女人是他前生注定的配偶。然后菩薩還放出那個女人的幻象讓他看,讓他一定要找到。他找啊找啊,全世界都知道他在找夢里那個女人,找了她多少年,后來就在島上住了,想再找她半年。半年里碰到夢里的女人就不出家,碰不到的話就正式梯度了。

                  老曾說,他住在清云島,穿著別的和尚不要的破衣服,早經晚課,與和尚一樣吃素。前幾天他果然碰到了那個女人,與夢里長的一模一樣。那女人看來也喜歡他。兩個人說著話,不知道為什么說著說著就把話說沒了。清定說,好像這輩子就等著這個人,就等著與她說上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才能把心里七大籮八大筐的東西全都放下。你說神奇不神奇?

                  我問,這是前天的事吧?

                  老曾說,對對,是前天的事。清定今天下午才走的,到浙江的一個寺里去出家了。是我送他走的,他看上去神清氣爽,說他見到了這個女人,人生就圓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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