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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鳳偉:風雪迷蒙

                时间:2017-02-22     作者:尤鳳偉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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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迷蒙

                文/ 尤鳳偉


                五個準寡婦冒雪上路了。目的地是三十里開外的劉夼煤礦。

                  世上有寡婦、活寡婦、老寡婦、小寡婦,沒聽有準寡婦一說,這說法透出一種不善的陰毒,只是這五個急匆匆往礦山奔去的女人的真實情況是:男人眼下正被埋在地底下,死活不明,而且即使活著最終也難逃一死,對于此時此刻的她們,稱之為準寡婦的確再恰當不過。

                  她們一大早就出了村,天陰著,不曉日頭出沒出山。風又冷又急,吹得雪粉在半空中飛掃,吹得她們像沒了腳跟,搖搖擺擺。說起來她們并不是弱不禁風的女子,常年的勞作使她們個頂個像頭壯實的母牛。可自從噩耗傳來,天塌地陷,自己也如同自己男人那樣被埋葬了,人整個地垮了。

                  走在最后面的是滿玉。她是五個女人中最年輕最標致的,也是唯一沒有孩子的,當然說她沒有孩子也欠準確,她有,在肚子里,是男人回家過年懷上的,眼下說這事除了自己還沒人知道,包括男人永利。這當間她和永利通過電話,幾次要講,可終未講出口,許是考慮到這個消息對身為獨子的永利太過重大,聽了會不顧一切地往回跑,她不想因為這個讓他曠工,要知道孩子出生后花錢的地方會很多。另外,她似乎還有點舍不得將這個秘密泄露,讓它留在心里像一塊糖慢慢融化,甜蜜無比,只是這甜蜜的時間太過短暫。

                  滿玉是昨天晌午被廣播喇叭喊到村委會的,去的不單她,還有本村另外幾個女人,就是李蘭、宮花、黃艷麗,還有紫英。一打照面,滿玉的腿立馬癱軟了,趕緊用手扶住門框才沒讓自己倒下,她感到窒息。心“怦怦”地狂跳。她看得出,來的這些女人的男人都和永利在一個煤礦下井,召成塊兒,頭腦再遲鈍也會想到是礦上出了事,況且出事也不是頭一遭,兩年間村里已有三個爺們兒在礦難中送了命。滿玉想到今番攤在自家男人身上,立時覺得天崩地裂,精神完全崩潰了,后來大嘴村主任講話,礦上來的一個小白臉講話,唯見嘴皮一張一翕,吐出的音卻啥也聽不見,甚至連別的女人的號啕大哭也完全聽不見,那一刻,唯有一念在撕裂著她的心:永利死了,永利死了,他還不知道自己有后了啊,他,他太慘了……

                  女人們頂著風雪艱難前行,哈著腰,歪著頭,進三步退兩步,她們得這么走到七里開外的鎮上,再坐小客到另一鎮,在那里再換一次車才能去到劉夼煤礦。眼下她們走的是一條鄉間山路,曲曲折折,高低不平,又被雪覆蓋,女人們只能排成單行魚貫而行。雪將她們的通身染白,遠遠看去,活脫脫一支身著孝服的出殯隊伍,事實上她們正是一伙送葬人,只不過是為活人送葬。

                  這么頂風冒雪走了兩三里,女人們就走上一條機耕路,只因天氣惡劣,路上不見人和車的蹤跡,空空蕩蕩。走在最前面的宮花緩下腳步,等著后面的伙伴跟上來。宮花是從鄰縣嫁過來的,因臉盤大被人叫著大臉宮花,剛結婚時隨男人雙泉在礦上干雜活,后來一胎生了兩個男孩,就回家了,因沒有家底,承包的地不夠數,日子窮得厲害,三間老房子沒錢翻修,說倒就倒。宮花直等到最后面的滿玉跟上來,才開始又往前走,邊走邊說:“到了鎮上,都等等俺,俺要去百貨公司買雙棉鞋。”貼她身邊走的李蘭問:“你腳上不是穿的鞋嗎?”宮花說:“是給俺家雙泉買。”幾個女人一齊用哭得紅腫的眼瞪向她,像看個神經病。可不,宮花說的整個是瘋話,男人給埋在地底下,死就死了,不死礦上也不打算搶救了,真正的活不見人死不見尸,買鞋有啥用呢?許是看出伙伴的驚訝,宮花解釋說:“今黑下俺夢見了雙泉,他和一伙人在野地里往前走,他看見俺轉脖吆聲宮花你趕快給俺買雙鞋,俺往下一看,是赤著腳,趕緊問雙泉:‘你的鞋呢?’他說掉了,俺又問雙泉:‘你要去哪兒?’他瞪了俺一眼,吼:‘小賤人,裝啥糊涂,俺去哪兒你還不知道么?’俺就給嚇醒了。”幾個女人也像給嚇著了,低下頭,心里惴惴的,從宮花夢里雙泉對她憤怒的態度,想必是已曉得自己面臨的處境:自己的女人為多拿死亡補貼,已同意了礦上的意見,不再搶救了。女人們從宮花的夢,自然而然想到自家的男人,盡管沒像暴脾氣的雙泉那般托夢怒罵,肯定也心有怨恨。

                女人們的思緒不由得又回到昨天,那個礦上來的自稱是地質專家的小白臉,對她們咬鋼嚼鐵,說這次礦難情況特殊,唯一的搶救辦法是挖一條通礦洞作業面的地道,可由于距離過長石質太硬,即使用最先進的設備,也得花二十天才能打通,要知道人不吃不喝不可能活這么久,所以救也白搭,礦上的意見是從實際情況出發,不再實施搶救,除按規定發放礦難補貼,再將省下來的搶救費用補償給每個死者家屬五萬元,同意就去礦上簽字畫押領錢,條件是死者家屬必須全部同意,少一個也不成,還不得將這次礦難對外界泄露,把事私了。開始沒人肯答應,哭著號著向小白臉要人,可到最后,經不住小白臉一遍一遍將“人是死定了”說成“鐵的事實”,還有想想這五萬塊也真不是個小數目,不要虧大了,女人們也就同意了,于是在小白臉的催促下,匆匆上了路。

                  “你們說,礦上答應給的補償不會變卦吧?”問話的是李蘭,李蘭是女人中間個子最高,而模樣最差的,臉寬下巴短,像一把鐵鏟。李蘭替男人生了一個閨女,可男人還想再要一個兒子傳宗接代,不知怎的李蘭再就懷不上,弄得男人和公婆對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還放言,要是兩年內還生不出兒子就離婚。她害怕離婚,那樣她就會被趕出家門,整個兒雞飛蛋打,這種養不出兒就滾蛋的事在四鄰八鄉也不少見。也許正是考慮到這種危機,李蘭是比較痛快同意放棄搶救的一個。

                  “小白臉說礦主有的是錢,哪能變卦呢?再說他還怕咱們把這事捅出去呢,那他就倒霉了。”回答的是紫英,紫英姓邵,模樣挺俊,山后邵家村娘家,紫英是她們當中孩子最多的,三女一男,因違反計劃生育被罰個精光,大冬天四個孩子只有兩套棉襖棉褲,兩個出門另兩個就只得待在家里,舊社會的老套故事竟出現在今天。紫英說話時不看李蘭,而是把臉轉向側后方的黃艷麗,因為她知道黃艷麗是反對礦上意見的,直到上路前還別扭著,她把礦主不會變卦的話沖黃艷麗說,目的只在怕黃艷麗中途變卦。

                  紫英想得不錯,一路上黃艷麗悲傷如初,悶聲不語。黃艷麗比滿玉稍大,長一張娃娃臉。聽了紫英的話她橫了她一眼,反問:“二十天不吃飯,一準兒就能餓死?俺不信。”

                  迎面有股雪塵朝她們直撲過來,她們都一齊縮了脖子并努力將身體前傾,即使如此,襲來的風雪仍將她們刮得趔趔趄趄。

                  剛一站定,紫英便就黃艷麗的疑問發表了自己的看法,且理據充足,她說:“二十天不死那是不可能的。先成(她男人)對俺說過他遇上的一樁事,他說在部隊當兵時,村里有一對男女鉆進部隊剛被覆好的坑道里胡搞,忘了時辰,地道的大門給關了。按規定,地道的門半個月開一回透氣,再開,就發現有人給關在里面了,兩個人直挺挺抱成塊兒,死了。你看,半個月就是這個結果,二十天還能活著出來?”

                  一直沉默不語的滿玉忍不住說:“人可不一樣,有人命大有人命小,電視里演有人給關在鐵籠子里,四十天不吃不喝,最后活著出來了。”

                  紫英不屑地哼了聲,說:“俺也看了,那是變魔術,全騙人的。”

                  李蘭說:“魔術都是假的,當不得真。”

                  滿玉不吭聲了,她知道李蘭紫英她們的主意已打定,再說什么也聽不進去。她又回到自己的心事中,就是永利一旦死了,自己肚里的孩子咋辦,留還是不留。依自己和永利的感情,應該把他的根留下,問題是永利不會知道了,又有什么意義呢?反倒給自己今后的日子帶來艱難,或許連嫁也改不了。這念頭剛一閃過,滿玉立馬意識到自己的自私,男人死活不明,自己便想他身后的事,實在是問心有愧。滿玉譴責著自己,又聽李蘭問宮花:“你剛才說男人給你托夢,你想想,夢里和雙泉一塊兒走的有沒有俺家傳本?”

                  “哦,哦。”宮花一邊應聲,一邊回想著那個夢,好像是黃昏,天地間光線昏暗,雙泉那伙人低著頭匆匆趕路,從她跟前過去雙泉才回頭向她要鞋,說話時其他人沒回頭,只顧走,當中到底有沒有李蘭的男人傳本自己沒看清。

                  “好像,好像有,有傳本。”宮花說,她不曉自己為啥要說謊,反正就覺得應該這么說。

                  李蘭“噢”了聲,用手抹抹锨鏟樣方臉上的雪。

                  “那,那,有沒有俺家永利呢?”滿玉向宮花身邊靠靠,望著她的大臉問。

                  “啊,有,有永利。”宮花回答。

                  “那有沒有俺家先成?”邵紫英問。

                  “有,也有先成。”

                  “廣東呢?俺家廣東呢?”黃艷麗急問。

                  “廣東也有,都有。”宮花索性把謊撒到底。

                  一時間啞聲。只有風雪肆虐鳴吼。

                  “他們死了,都死了!”李蘭首先打破沉默。

                  “人是死了,死了才能給活人托夢啊。”紫英說。

                  “對,在宮花夢里的不是活人,是鬼魂,急急趕路,去閻王那里報到啊。”李蘭說。

                  黃艷麗“哇”的一聲哭了。

                  “別哭啦!”李蘭轉脖朝黃艷麗吼,“哭,就知道哭,哭有啥用,把死人能哭活了?再說了,人也沒白死,人家礦上總共給二十五萬,你干嗎不想想這個?!”

                  不曉是被李蘭鎮住,還是錢在意識中起到作用,黃艷麗止住哭。

                  這當兒傳來一陣機器聲,女人們趕緊回頭,見一輛手扶拖拉機從后面駛過來,開車的像叫雪封了眼,拖拉機醉漢樣,一扭一晃,女人們趕緊向路邊躲閃,不料拖拉機卻停在她們身旁,開車的抹抹臉上的雪,露出一張凍得像豬肝的臉。問聲:“去哪兒?”

                  “鎮。”宮花也抹抹大臉。

                  “上不上?”豬肝臉問。

                  “要不要錢?”宮花問。

                  “一人兩塊。”

                  “哈,這么貴?”宮花連連搖頭。

                  “哼,這年頭兩塊錢能干個啥,還嫌貴。”豬肝臉憤憤地說。

                  “也快到了,一塊錢中不中?”紫英講價錢。

                  “不中。”豬肝臉很不耐煩,做出要立馬開車的架勢。

                  “坐吧,坐吧。”滿玉悄聲說,她有身孕,走得很吃力,也擔心流產,那樣在這冰天雪地里可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坐啥,頂多還有三四里,干嗎花這冤枉錢。”李蘭反對。

                  “不坐。”宮花贊成,“客車還早,走了去也不耽誤。”

                  想撿外快的豬肝臉見沒望,惡狠狠地說:“你們這些摳娘們兒,凍死也沒人可憐!”說畢一踏油門,拖拉機開去,留下一股濃濃的黑煙。

                  煙塵散去,她們看到了遠方隆出地面的白色鄉鎮。

                  趕到鎮上,雪還在下,風卻小了。女人們穿過鎮街來到公路邊上的乘車點。以前叫汽車站,一個人稱呂站長的老頭兒管賣票上行李,后來私家小客取代公家大客,車站取消了,呂站長走了,車站小屋讓一個啞巴租了開起雜貨鋪。滿玉對這個車站懷有一種特殊的感情,三年前嫁永利,就是在這里下的車,迎親隊伍在這里敲鑼打鼓迎接她,然后又坐上一輛永利不知從哪兒借來的桑塔納,那是她這輩子頭一回坐小轎車。再后來每次回娘家都會在這里坐公共汽車,可以說這里是她人生一個很重要的驛站,所以每回來到這兒都備感親切,只是這一遭是物是人非,這里的一景一物都令她觸景生情,徒生悲傷。

                  女人們一頭扎進啞巴的雜貨鋪里,一來避雪暖身,二來確認車時。啞巴四十多歲,骨瘦如柴,他金口不開,倒會寫字,他看了李蘭寫在紙上的問題,筆答如下:一點。啞巴惜字如金,卻也能讓人明白,就是到劉夼煤礦的車是下午一點,還有兩個多鐘頭,時間寬裕。

                  大臉宮花對男人的指令不敢掉以輕心,不等暖和過來,便嚷著要去鎮百貨公司買鞋,剛要往外走,被李蘭攔住,問道:“宮花,你夢里見俺家傳本腳上穿沒穿鞋?”

                 

                  宮花被問愣了,張張嘴沒出聲,她自然心明,剛才說夢見大伙的男人全和雙泉在一塊兒,純是胡說,她不曉自己還要不要把這謊撒下去。

                  沒等宮花想好,紫英同樣的問題也提出來,就是她男人在夢里赤沒赤腳。

                  還有,娃娃臉黃艷麗緊跟著問了同樣的問題。

                  滿玉本來也想問一問自家永利,后又把話咽回去,因為她總覺得永利還有生還的希望,永利是這些男人中間最年輕最壯實的,要死也是最后呀,她不想現在就把他當死人祭祀。

                  幾經思謀,宮花終于想明白該怎樣回答,她說:“俺想起來了,他們都赤著腳,都沒穿鞋。”

                  李蘭問:“是真的?”

                  宮花說:“真的。”

                  李蘭說:“那俺也要給傳本買雙鞋。”

                  紫英說:“俺也買。”

                  黃艷麗說:“俺也買。”

                  滿玉頓了頓,也說句:“俺也買。”她所以猶豫,還是覺得宮花的話不可信,所以又說買,是怕萬一宮花說的是實情,那自己就虧待永利了。而且也會讓別人說她摳,舍不得給死人花錢,況且宮花她們早就說三道四了,她們看來,對男人的死,她是她們中間最“賺”的,一沒有公婆分死亡撫恤金,二也沒孩子拖累,將錢往銀行一存立馬成大款,愿到哪兒到哪兒,想干啥干啥。從事實出發,也確是這樣,甚至她本人也這么想過,然而她們替她算來算去,卻有一樣沒算在內,就是自己和永利的感情,永利對自己的好,對自己的親,她們知道嗎?她們不知道。

                  女人們就齊出動,去買鞋。百貨公司在鎮子中央,一座像車庫般的大房子,一點兒也不氣派,可在鄉下女人眼里這里猶如北京的王府井,但凡來到鎮上,這里是必到的地場,即便不買東西,看兩眼心里也熨帖。可今天女人們卻是心懷悲傷,渾渾噩噩地往昔日的勝地那里去,進了門,又一塊兒擁到賣鞋襪的柜臺,一門心思給自家男人挑鞋。滿玉也給永利挑選了一雙,是一雙大頭翻毛棉皮鞋,氣派厚實暖和。她覺得永利會喜歡。鞋一旦買到手竟讓她的心情更加糟糕,不知咋的,原先還保有對永利生還的希望,頓時變渺茫了,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絕望的心念。她默念著:永利,永利,你真的要一個人走嗎?淚便涌出眼眶。

                   離開百貨公司,女人們又冒雪回到公路邊上的乘車點。在鎮子邊緣,風雪又恢復先前的猖獗。啞巴的小店已擠滿了候車的人,沒有她們的容身之地。紫英提出到附近一家飯店去等車,天也快晌了,在那里把飯吃了,再回來坐車正好。女人們都覺得這主意不錯,便立即開始行動。

                  飯店里很清靜,只有一對男女在吃飯,滿屋飄香。女人們不由抽抽鼻子。剛坐下,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便來在面前,笑笑地問:“姐姐吃啥呦?”

                  李蘭回答:“俺們都帶的干糧,給碗開水就行了。”像證明似的,李蘭手忙腳亂從包里拿出“干糧”—— 一張烙餅。

                  女孩臉上的笑飛走了,口氣生硬地說:“我們有規定,不吃飯是不能進來坐的。”

                  女人們滿臉的惶惑。

                  黃艷麗說:“外面雪太大了……”

                  女孩說:“這個我們不管。”

                  紫英站起來將干糧往包里裝,說:“咱們走。”

                  沒人動,或許是心里對飯店這鬼規定不服氣,也或許實在不想再回到街上遭罪。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李蘭說:“咱們吃吧。”

                 

                  她的話出乎意料,沒人響應。

                  而響應的是那個女孩,說:“就是嘛,大冬天的,花倆錢,熱湯熱水吃頓飯,多舒坦呀。”可能是覺得需繼續鼓動促銷,又說:“你們是不知道,男人們下飯館,又是肉又是酒,猛吃海喝,女人干嗎要虧待自個兒,可別拿自己不當人啊。”

                  宮花接話說:“咱們就吃,現在……也不是吃不起。”

                  女人們都明白宮花話里的意思,就是:現在不比從前,錢有得花了。也確是實情,今非昔比,一旦從礦主那里拿到那幾十萬,下飯館吃頓飯才到哪兒?

                  紫英一腚坐下,說:“吃。”

                  李蘭說:“吃。”

                  黃艷麗沒說話,只點了下頭。

                  滿玉反感宮花的話,沒說話,也沒點頭。可她清楚自己得隨大流。不然就不落好。

                  笑又重回女孩的臉,歡歡地說:“那好,姐姐們點菜吧!點了就下鍋,保質保量。”

                  就點菜,各人點各人的。滿玉猶豫著,不是點不出,而是覺得現在就打譜花這份死人錢吃啥都難以下咽,可最終還是點了,點的是豬頭肉燉粉條。點這個不是考慮自己,而是想著永利,剛結婚時有一回說到吃,永利說他百吃不厭的是豬頭肉燉粉條。知道了這個,永利每回從礦上回來,她都想方設法給他做這一口。時間久了,自己也吃順嘴了。現在她點這個,也明白永利是吃不上的,可是不能因為吃不上就對他不管不顧啊。

                  一邊等著菜,女人們凍僵的身子漸漸暖和過來,也包括嘴,話就多起來。說的自然是她們正面對的大事:男人們眼下究竟是死還是活?人在地下真的不能活過二十天?一旦簽了字礦主能不能兌現諾言?還有,簽字同意不搶救這事別人會怎么看,會不會覺得是拿男人的命來換錢?

                  宮花像面對質疑者似的憤憤地說:“誰愿意自個兒的男人死?誰愿意年輕輕的當寡婦,孩子還沒爹?誰都不愿意,愿意的是彪子是瘋子。可今兒個叫咱攤上了,有啥法子呢?只能認命了,地上的人得認,地底下的人也得認。”

                  滿玉心想,宮花這番話要從別人嘴里說出來,也算是個理,可她說出來就需打折扣,滿村人都曉得她和男人雙泉多年不和睦。一鬧起來雙泉就把她往死里打,有人還聽見她咒男人死,雖是氣頭上,可也很能說明問題。在這種情況下,雙泉就是有個三長兩短,她也不會太當回事的,何況還能得那么多錢。

                  宮花也似乎想到別人會怎么樣想她,又補句:“都別瞎尋思,俺這么說可不是不心痛雙泉,男人再熊氣也是男人,有好,有毛不算禿子。”

                  李蘭說:“就是就是。”

                  黃艷麗說:“俺老是想,人要是死了,救不過來,這誰也沒辦法,可現在是死活不明啊,不救,就……”

                  紫英說:“礦上的人可咬定沒法子救。”

                  滿玉覺得紫英說得不對,說:“礦上可沒說不能救,只說打通坑道得二十天。”

                  紫英說:“等二十天打通了人早死了,救不救有啥兩樣?”

                  滿玉仍然覺得紫英說得不對,反駁道:“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紫英問:“反正是個死。你說咋個不一樣?”

                  滿玉還想與她理辯,這時服務員女孩端上一盤菜,正是紫英點的,一盤香氣誘人的熘肉片,紫英就顧不上別的,撈起筷子大吃大嚼起來。

                  黃艷麗看看吃相不雅的紫英,替滿玉把話說出來:“救和不救就是不一樣,救就有一線希望,不救人就死定了。”

                  宮花替紫英辯解,她說:“都想救,誰不想救天打五雷轟,可明知道救也白搭,不是死心眼兒嗎?再說了,人家礦老板為這個多拿五萬塊錢呢。”

                  滿玉心想,可不,一切都是這五萬塊錢作的祟,弄得人心里長草。

                  她說:“不要這錢也得救人哪。”

                  宮花瞄瞄滿玉,說:“你這是干啥哩,本來你也同意礦上的意見,咱們才一塊兒出來的嘛,到半路你又要變卦,知不知道已經不是你自個兒的事了,到了礦上你不簽字,這五萬塊錢誰也甭想拿到,這事就黃了,你可不能這樣。”

                  滿玉說:“俺也清楚這事牽扯著大伙,可就是在心里過不去。”

                  宮花說:“誰心里都過不去,可沒法子呀。別尋思咱們不簽字礦上就好好救人了,不會的,那些人心比鍋底黑,救,也只是做做樣子,到頭來咱們是人財兩空,哭都沒處哭。”

                  宮花的話讓滿玉在心里打個激靈,眼直盯著宮花,問:“你咋知道礦老板不安好心?”

                  宮花說:“你別管,反正俺說的是實情。”

                  黃艷麗哭起來,哭得很悲傷,她用手捂著臉,哭聲和淚從指頭縫里往外溢。

                  滿玉眼里也注滿淚,但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她尋思著宮花說的話,不曉得是宮花真知道底細,還是故意這么說好斷了大伙救人的念想。但有一點她很清楚,礦主為了自己發財,是不考慮別人死活的。她眼里的淚嘩嘩流出來。

                  宮花嘆了口氣,說:“哭有啥用哩,要是哭能把男人從地底下哭上來,咱一塊兒哭,哭他個天崩地裂。”

                  黃艷麗止住哭,把手從臉上移開,沾淚的娃娃臉看上去更像個孩子,可憐兮兮的,說:“不管咋說,咱不能讓老板牽著鼻子走,得救,咱不救男人,他們地下有知,死不瞑目啊。”

                  黃艷麗的話像錐子扎在人身上,女人們都瞪著眼,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連大吃大嚼的紫英也停下來,兩眼發直。

                  宮花也不說話。

                  滿玉又想起宮花和男人打冤家的日子,她殺豬般的哭嚎咒男人死的話滿村人都聽得見,說最好壓死在地底下,那就連尸也不用收,利索。想起宮花對男人的詛咒,滿玉便感到脊梁發涼。

                  宮花的語塞當是為她下面的長篇大論做準備,她清清嗓子,說:“俺不知別人,只知道俺家雙泉,要是他在地下知道俺去礦上簽字,不但不會怪俺,還會舉雙手贊成,有句話咋說呢?對了,叫含笑九泉。他會含笑九泉。”

                  女人們詫異地盯著宮花。

                  宮花忽然哭了,“哇”的一聲,像貓叫,淚在大臉盤子上涓涓流下,哽咽說:“俺說了大伙也不會信,雙泉他早就盼望著能攤上礦難死,他說他死了這個家就活了。開始俺以為他是胡咧咧,后來知道不是,他是真心的。他算了筆賬,說在礦上他一月掙一千塊錢,除了自個兒吃飯花費,也就能剩下四五百塊。現在還能維持生活,可要等兩個孩子上學念書就不夠了,更別說念到中學大學。可要是死在礦上,家里能到手二十幾萬,把錢存銀行,每月能得五六百塊利息,比他現在拿回家的錢還多,這樣兩個孩子就能念書奔前途了。等到孩子成家立業,有在銀行的本錢也就不愁了,所以算來算去,還是死了比活著上算。雙泉不喜歡俺,和俺吵,可把他的兩個兒子當心肝寶貝,為了兒子,他不在乎自己怎么樣。真是這樣,俺不撒謊。”

                  二十萬,或者二十五萬的賬,其實在女人們的心里都暗暗計算過,可宮花男人的這種算法,卻是完全讓人們想不到的。滿玉心想,人到了啥地步才能把自己的命不當命呢?那得是眼前一片漆黑啊。雙泉真的已徹底悲觀,心甘情愿一死了之。

                  這時服務員女孩又送來了菜,是宮花要的熘肝尖。

                  宮花的眼光盯著擺在桌上的菜,板板著臉向女孩質問:“這就是十塊錢一盤的炒肝?”

                  女孩說:“沒錯。”

                  宮花撈起筷子在盤子里扒拉著,邊扒拉邊嚷:“你瞧瞧,你瞧瞧,總共才有幾片豬肝哪,太坑人了,十塊錢能買一整掛肝,能炒一大盆。”

                  女孩并不示弱說:“那干嗎不買一掛肝回家去炒呀?”

                  宮花一吼道:“放你娘的屁!”

                  女孩給罵火了,嚷道:“少耍潑,沒錢,就別出來下飯館,丟人現眼!”

                  宮花“霍”地站起身,用手指著女孩的鼻子說:“沒錢?你敢說老娘沒錢?告訴你,老娘有的就是錢,說出錢數嚇死你!”

                  女孩愣了一下,許是被宮花的“款姐”氣勢鎮住了,沒敢再接話,灰溜溜拔腿而去。

                  再端上來的是李蘭的洋蔥炒肉和黃艷麗的辣大腸。

                  最后送來的是滿玉點的豬頭肉燉粉條。看著這份油汪汪冒著熱氣的菜,滿玉的心像被刺了一下,她想到男人永利。如現在讓她說一件高于一切的心愿,那就是永利能來到她身邊,和自己一起吃這碗豬頭肉燉粉條,但這個愿望無論如何是實現不了的,她嘆了口氣,一個人獨自吃起來,從昨天知道永利的不幸消息到現在,她水米未進,她勸自己,權當是替永利吃,她相信自己吃了就相當于永利吃了,這自是個怪邏輯,可她就是這么覺得。

                  吃起來方發現是那么難以下咽,她想放下筷子,可這時又想到永利,是啊,無論如何也得替永利吃下這碗他喜歡的菜呀,他現在要活著,肯定餓得肚皮貼脊梁。這么想,她就挑大塊的肉吃,她記得永利說過,他所以喜歡吃大塊豬頭肉是因為上面的肉皮多,吃起來有咬頭,過癮。她努力咽下一塊,沒停下,又把筷子伸進碗去,倏地,她的手僵了,眼直了,渾身的血“呼”地沖上頭頂,她分明看見在一塊肉皮上有塊棗般大小、棗般形狀、棗般顏色的印記,這印記與長在永利腰上的胎記一模一樣。她輕輕叫了一聲,霎時間與永利初婚時的情景閃現于眼前。那是新婚夜自己和永利初試床笫之事,她發現了永利腰上這塊棗狀印記,覺得很新奇,永利告訴她這是每個人都會有的胎記,還說長在腰上的胎記主富貴,自古就有“莽袍玉帶”一說。不知咋的,她一下子覺得,碗里的肉是從永利身上切下來的,自己是在吃永利的肉啊。這當兒,她覺得自己的肚子在翻江倒海,酸水直沖喉嚨,她不敢延誤,摔掉手中的筷子便往大門外奔去,腳剛踏到街面便大口大口地嘔吐起來,止都止不住,吐啊吐啊,直到吐出苦膽水方休,她站直身子,覺得天暈地旋,眼前一片白茫茫。

                  永利,對不起,對不起啊!她在心里念叨著,淚從腮上流下來。

                  永利,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呀!她哭出了聲。

                  不知過了多久,黃艷麗出來找她,見狀急切地問:“滿玉你咋啦?咋啦?”

                  滿玉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黃艷麗,她不知該說什么,她不能說看見永利給切在碗里,她不會信,何況細想想自己也會覺得這想法荒唐,但有一點她明確無疑,這是上蒼在警告自己,自己的所作所為無異于吃男人永利的肉……

                  她擦擦臉上冰冷的淚,用堅定的眼神看看黃艷麗說:“黃艷麗,我決定了,不和礦上簽什么協議書,我要他們救永利,一定要救。”

                  黃艷麗神情茫然。

                  滿玉說:“俺知道你心里也不情愿,那就和俺一塊兒跑吧,讓他們找不著,找不著,礦老板就必須開始搶救。”

                  黃艷麗久久不語,然后搖了搖頭,說:“滿玉,從心里說俺也想和你一塊兒跑,可俺的情況和你不一樣,俺有公婆,他們都眼盯著礦上要給的這份錢,俺要不去礦上領,他們就會去領,那樣俺以后和孩子咋過呀?”

                  滿玉沒吱聲,她覺得黃艷麗的擔心不是沒道理。

                  黃艷麗問:“滿玉,大雪天,你能往哪兒跑呢?”

                  這個問題滿玉還沒來得及想,經黃艷麗一提醒,還真覺得是個問題。但是這并不能使她改變主意。

                  黃艷麗有些激動,上前一把抱住滿玉,哭泣著說:“滿玉,你快跑吧,晚了宮花紫英她們會阻攔的,要是跑不成,到了礦上,那些人總有辦法讓你簽字畫押,你快點兒跑吧!”

                  滿玉將黃艷麗與自己分開,朝她點了下頭,便從她身邊跑走,她跑得很快很快,就像叫鬼咬了腳跟。

                  滿玉一口氣跑出鎮子,風雪迷蒙,天地蒼茫,她止住步,大體看了方位,又一頭鉆進漫天風雪。這當中,在前方白色的幕障里,她隱約看到一個灰色人影,在晃動,在跳躍,她知道那是永利,她的永利,永利在召喚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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