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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平陽詩歌選三十六首

                时间:2016-05-21     作者:雷平陽【原创】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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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平陽,著名作家,1966年生于云南昭通。現居昆明,任職于云南省文聯。2004年5月獲第二屆華文青年詩歌獎、2005年11月獲第三屆"茅臺 杯"人民文學詩歌獎、2006年獲中國青年作家批評家論壇2006年年度青年作家獎、2010年獲第五屆魯迅文學獎(2007—2009)。


                  殺狗的過程


                  這應該是殺狗的  
                  惟一方式。今天早上10點25分  
                  在金鼎山農貿市場3單元  
                  靠南的最后一個鋪面前的空地上  
                  一條狗依偎在主人的腳邊,它抬著頭  
                  望著繁忙的交易區,偶爾,伸出  
                  長長的舌頭,舔一下主人的褲管  
                  主人也用手撫摸著它的頭  
                  仿佛在為遠行的孩子理順衣領  
                  可是,這溫暖的場景并沒有持續多久  
                  主人將它的頭攬進懷里  
                  一張長長的刀葉就送進了  
                  它的脖子。它叫著,脖子上  
                  像系上了一條紅領巾,迅速地  
                  竄到了店鋪旁的柴堆里……  
                  主人向它招了招手,它又爬了回來  
                  繼續依偎在主人的腳邊,身體  
                  有些抖。主人又摸了摸它的頭  
                  仿佛為受傷的孩子,清洗疤痕  
                  但是,這也是一瞬而逝的溫情  
                  主人的刀,再一次戳進了它的脖子  
                  力道和位置,與前次毫無區別  
                  它叫著,脖子上像插上了  
                  一桿紅顏色的小旗子,力不從心地  
                  竄到了店鋪旁的柴堆里  
                  主人向他招了招手,它又爬了回來  
                  ——如此重復了5次,它才死在  
                  爬向主人的路上。它的血跡  
                  讓它體味到了消亡的魔力  
                  11點20分,主人開始叫賣  
                  因為等待,許多圍觀的人  
                  還在談論著它一次比一次減少  
                  的抖,和它那痙攣的脊背  
                  說它像一個回家奔喪的游子 
                  
                  親人
                  
                  我只愛我寄宿的云南,因為其它省
                  我都不愛;我只愛云南的昭通市
                  因為其它市我都不愛;我只愛昭通市的土城鄉
                  因為其它鄉我都不愛……
                  我的愛狹隘、偏執,像針尖上的蜂蜜
                  假如有一天我再不能繼續下去
                  我會只愛我的親人--這逐漸縮小的過程
                  耗盡了我的青春和悲憫
                  
                  瀾滄江在云南蘭坪縣境內的三十七條支流
                  
                  瀾滄江由維西縣向南流入蘭坪縣北甸鄉  
                  向南流1公里,東納通甸河  
                  又南流6公里,西納德慶河  
                  又南流4公里,東納克卓河  
                  又南流3公里,東納中排河  
                  南流3公里,西納木瓜邑河  
                  又南流2公里,西納三角河  
                  又南流8公里,西納拉竹河  
                  又南流4公里,東納大竹菁河  
                  又南流3公里,西納老王河  
                  又南流1公里,西納黃柏河  
                  又南流9公里,西納羅松場河  
                  又南流2公里,西納布維河  
                  又南流1公里,西納彌羅嶺河  
                  又南流5公里,東納玉龍河  
                  又南流2公里,西納鋪肚河  
                  又南流2公里,東納連城河  
                  又南流2公里,東納清河  
                  又南流1公里,西納寶塔河  
                  又南流2公里,西納金滿河  
                  又南流2公里,東納松柏河  
                  又南流2公里,西納拉古甸河  
                  又南流3公里,西納黃龍場河  
                  又南流半公里,東納南香爐河,西納花坪河  
                  又南流1公里,東納木瓜河  
                  又南流7公里,西納干別河  
                  又南流6公里,東納臘鋪河,西納豐甸河  
                  又南流3公里,西納白寨子河  
                  又南流1公里,西納兔娥河  
                  又南流4公里,西納松澄河  
                  又南流3公里,西納瓦窯河,東納核桃坪河  
                  又南流48公里,瀾滄江這條  
                  一意向南的流水,流至火燒關  
                  完成了在蘭坪縣境內130公里的流淌  
                  向南流入了大理州云龍縣    
                  
                  底線   
                  
                  我一生也不會歌唱的東西  
                  主要有以下這些:高大的攔河壩  
                  把天空變黑的煙囪;說兩句漢語  
                  就要夾上一句外語的人  
                  三個月就出欄、肝臟里充滿激素的豬  
                  烏鴉和殺人狂;銅塊中緊鎖的自由  
                  毒品和毒藥;喝文學之血的敗類  
                  蔑視大地和記憶的城邦  
                  至親至愛者的死亡;姐姐痛不欲生的愛情  
                  ……我想,這是詩人的底線,我不會突破它
                  
                  三個靈魂
                  
                  第一個將被埋葬,厚厚的紅土層中
                  緊貼著大地之心,靜靜地安息
                  第二個將繼續留在家中
                  和兒孫們生活在一起
                  端坐于供桌上面的神龕,接受他們
                  奠祭和敬畏;第三個,將懷著
                  不死的鄉愁,在祭司的指引下
                  帶上雞羊、美酒和大米
                  獨自返回祖先居住的
                  遙遠的北方故里
                  
                  高速公路
                  
                  我想找一個地方,建一座房子
                  東邊最好有山,南邊最好有水
                  北邊,應該有可以耕種的幾畝地
                  至于西邊,必須有一條高速公路
                  我哪兒都不想去了
                  就想住在那兒,讀幾本書
                  詩經,論語,聊齋;種幾棵菜
                  南瓜,白菜,豆莢;聽幾聲鳥叫
                  斑鳩,麻雀,畫眉……
                  如果真的閑下來,無所事事
                  就讓我坐在屋檐下,在寂靜的水聲中
                  看路上飛速穿梭的車輛
                  替我復述我一生高速奔波的苦楚
                  
                  雷聲
                  
                  一聲聲悶響,它們來自空處
                  云朵敲擊大鼓,風暴舉著石頭往下丟
                  閃電引爆了炸藥庫……很顯然
                  這不是人可以弄出來的聲音。人的軀體中
                  也有巨響,幾公里的寂靜濃縮在一起
                  散步的中途,突然就會有兩張急馳的貨車
                  撞向同一棵大樹。超越了身體可以承受的震撼
                  猶如嬰兒渴望移動的山峰
                  它們讓人惴惴不安——我曾經在靠近越南
                  的一座山上,伐木、養馬、種植木瓜
                  平靜的生活,使我遠離了驚嚇
                  也很少在夢中參與集會或者謀殺
                  我喜歡這樣的時光,我的家人
                  也樂意看見一堆焚燒的篝火,意外地
                  拒絕了所有方向的蔓延和一個方向的升高
                  但是,誰都清楚,這是假象
                  因為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最容易忽略的
                  就是一聲聲的悶響,像木瓜落在地上
                  
                  存文學講的故事
                  
                  張天壽,一個鄉下放映員
                  他養了只八哥。在夜晚人聲鼎沸的
                  哈尼族山寨,只要影片一停
                  八哥就會對著擴音器
                  喊上一聲:“莫亂,換片啦!”
                  張天壽和他的八哥
                  走遍了莽莽蒼蒼的哀牢山
                  八哥總在前面飛,碰到人,就說
                  “今晚放電影,張天壽來啦!”
                  有時,山上霧大,八哥撞到樹上
                  “邊邊,”張天壽就會在后面
                  喊著八哥的名字說:“霧大,慢點飛。”
                  八哥對影片的名字倒背如流
                  邊飛邊喊《地道戰》《紅燈記》
                  《沙家浜》……似人非人的口音
                  順著山脊,傳得很遠。主仆倆
                  也藉此在陰冷的山中,為自己壯膽
                  有一天,走在八哥后面的張天壽
                  一腳踏空,與放映機一起
                  落入了萬丈深淵,他在空中
                  大叫邊邊,可八哥一聲也沒聽見
                  先期到達哈尼寨的八哥
                  在村口等了很久,一直沒見到張天壽
                  只好往回飛。大霧縫合了窟窿
                  山谷嚴密得大風也難橫穿……
                  之后的很多年,哈尼山的小道上
                  一直有一只八哥在飛去飛來
                  它總是逢人就問:“你可見到張天壽?”
                  問一個死人的下落,一些人
                  不寒而栗,一些人向它眨白眼
                  
                  在日照
                  
                  我住在大海上
                  每天,我都和大海一起,穿著一件
                  又寬又大的藍衣裳,懷揣一座座
                  波濤加工廠,漫步在
                  蔚藍色天空的廣場。從來沒有
                  如此奢華過,洗一次臉
                  我用了一片汪洋
                  
                  歡樂的螞蟻
                  
                  在自己的夢中練習長跑
                  它們首先穿過原野,之后,它們
                  穿過了黑夜。那一段路,什么也看不見
                  它們中的幾位,還被草葉
                  打斷了肋骨。最后,它們才開始
                  圍著一座城市跑。繞著圈子。一支細小得
                  可以省略的隊伍,它們
                  在自己的夢中練習長跑
                  
                  父親的老虎
                  
                  有一天父親意外地沒有下地
                  對于擔驚受怕了一生的他來說
                  這是一個奇跡。他整天都坐在草垛里
                  對著墻上的裂縫練習射擊
                  甚至他還把槍口對準了
                  母親的背影。那時候,母親正對著
                  一棵砍不斷的大樹,小聲哭泣
                  那時候,一個鏨磨人正踩著
                  暖冬的第一場雪去敲我家的門
                  而我正躲在窗臺下,對著一盆清水
                  試圖用一把小刀,替一個叫芬的女人取痣
                  那是一個妙不可言的日子
                  我的父親笨拙地調試著他的武器
                  他想把槍膛里的死亡放出來
                  卻每次都只敢把死亡放進水里
                  我的父親,一個只敢用槍打水的人
                  那天晚上,在招待鏨磨人的家宴上
                  喝得大醉,他說,那頭困擾了
                  他一生的老虎,正從他的夢中來臨
                  
                  母親
                  
                  我見證了母親一生的蒼老。在我
                  尚未出生之前,她就用姥姥的身軀
                  擔水,耕作,劈柴,順應
                  古老塵埃的循環。她從來就適應父親
                  父親同樣借用了爺爺衰敗的軀體
                  為生所累,總能看見
                  一個潛伏的絕望者,從暗處
                  向自己走來。當我長大成人
                  知道了子宮的小
                  乳房的大,心靈的苦
                  我就更加懷疑自己的存在
                  更加相信,當委屈的身體完成了
                  一次次以樂致哀,也許存神
                  在暗中,多給了母親一個春天
                  我的這堆骨血,我不知道,是它
                  從母親的體內自己跑出來,還是母親
                  以另一種方式,把自己的骨灰擱在世間
                  那些年,母親,你背著我下地
                  你每彎一次腰,你的脊骨就把我的心抵痛
                  讓我滿眼的淚,三十年后才流了出來
                  母親,三歲時我不知道你已沒有
                  一滴多余的乳汁;七歲時不知道
                  你已用光了汗水;十八歲那年
                  母親,你送我到車站,我也不知道
                  你之所以沒哭,是因為你淚水全無
                  你又一次把自己變成了我
                  給我子宮,給我乳房
                  在靈魂上為我變性
                  母親,就在昨夜,我看見你
                  坐在老式的電視機前
                  歪著頭,睡著了
                  樣子像我那九個月大的兒子
                  我祈盼這是一次輪回,讓我也能用一生的
                  愛和苦,把你養大成人   光榮
                  
                  在蒙古大草原
                  愛上一只螞蟻,是一種心胸
                  如果愛上成吉思汗
                  則是一種光榮
                  光榮之中,最令人
                  絕望的那一種
                  
                  秋風辭
                  
                  有人在我的夢中,不停地繞圈
                  蒼茫的云南忽近忽遠。那是令人贊嘆的
                  黃昏,落日的火,燒紅了山巒
                  我問繞圈人:“能否停下,讓我在寒冷
                  抵達之前,多收集幾筐火焰?”
                  他緘默不語,低著頭,繼續繞圈
                  瘦弱的身體里,仿佛正在建設
                  一座秘密的小電站
                  
                  聽湯世杰先生講
                  
                  一條河水從中間流過
                  河水是中心,北邊是河北
                  南邊是河南;一座山峰在中間矗立
                  山峰是中心,東面是山東
                  西面是山西;一個湖泊在中間
                  蕩漾,湖泊是中心,南側是湖南
                  北側是湖北;云南在云的南端
                  海南在海之南,云是心,海是心
                  幾千年前,“孔子過泰山側”
                  孔子也配不上泰山,這顆
                  偉大的心臟,也只能跳動在
                  泰山的側面,泰山是中心
                  孔子是郊外……他講話的時候
                  動了真情:“以前,大地才是中心
                  村莊和城市,一直都是
                  山河的郊外。”我當時就很沖動
                  很想站起身來,彎腰向他致敬
                  甘愿做他的郊外。還需要補充的一點是
                  湯世杰先生在講話中憶及歸化寺
                  ——“文革”期間,廟寺都被毀了
                  一些虔誠的僧侶,把佛像
                  安放在殘垣斷壁之間:信仰
                  并沒有因為廢墟而改變
                  
                  戰栗
                  
                  那個躲在玻璃后面數錢的人
                  她是我鄉下的窮親戚。她在工地
                  苦干了一年,月經提前中斷
                  返鄉的日子一推再推
                  為了領取不多的薪水,她哭過多少次
                  哭著哭著,下垂的乳房
                  就變成了秋風中的玉米棒子
                  哭著哭著,就把城市泡在了淚水里
                  哭著哭著,就想死在包工頭的懷中
                  哭著哭著啊,干起活計來
                  就更加賣力,忘了自己也有生命
                  你看,她現在的模樣多么幸福
                  手有些戰栗,心有些戰栗
                  還以為這是恩賜,還以為別人
                  看不見她在數錢,她在戰栗
                  噓,好心人啊,請別驚動她
                  讓她好好戰栗,最好能讓
                  安靜的世界,只剩下她,在戰栗
                  
                  昭通旅館
                  
                  沒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只要愿意
                  那一年,許多人都敏銳地發現了我的疲憊
                  他們勸我多休息,學會節制,應該
                  用成長代替焦慮。樓梯的轉角處
                  我站了一下,一個扛著花椒箱的老人
                  爬了上來,空氣中彌漫著又麻又香的氣味
                  接著,是一個理發匠,背著一面
                  骯臟的鏡子,他向上攀登的一瞬
                  我看見他把我帶走了,包括一個
                  17歲少年的青春……旅客很少
                  木匠來自四川,人口販子出自威寧
                  惟一的例外是,有一個身份不明的人
                  每天都坐在二樓的長椅上,往窗口往外看
                  窗下是條小街,有幾個老頭在那兒
                  以代人寫信為生。這人說,他的老家
                  在甘肅。那是我第一次遇到甘肅人
                  沉默的人,蕭條的人,天藍色的夾克
                  舊了,發白,顯得有點小
                  袖口上有一絲血跡。也許他的體內
                  也壓著一封信,旁邊的郵局
                  像他的身體一樣結實
                  我很少驚動他,一個亡命天涯的人
                  他的身上一定裹著一層一敲就響的鐵皮
                  記得警察把他帶走的那天,他用一雙
                  還殘存著自由的手,扶著樓梯往下走
                  臉上沒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二十年了
                  這些都一直沒有被說出。相反
                  在三樓最里面的一間,住著的一男一女
                  屢屢被我提及:從二十年前開始
                  那兒就響著做愛的聲音,它的門
                  時開時閉,像一個少年手淫者疲憊的眼睛
                  
                  虹山新村的壓腿人
                  
                  晚上8點左右,他都準時
                  在路邊上壓腿。像精準的時針
                  強迫自己,刻板而準時地進行鍛煉——
                  有時他的腿搭在梧桐樹上
                  有時則翹起來,努力與路邊的擋墻
                  形成銳角。他已經習慣于把一條直腿
                  一次次壓彎,且還在命令自己
                  “再低一點,再低一點……”
                  事實上,他的腿在運動中
                  已經變成了弧線,額頭已經可以
                  輕松地抵著鞋尖;如果再低一點
                  就將出現一個身體的半圓……
                  多少有些讓人費解,這個壓腿的人
                  他穿著西服、系著領帶,皮鞋閃亮
                  醉心于反自然,卻能把手中的
                  一串閃電,壓入腿內,讓骨頭變軟
                  我搬到這兒居住,已經三年多了
                  每次見他,我都會多看他幾眼
                  仿佛我就是他體內躲著的
                  那一次有著暴力傾向的運動員
                  
                  灌木叢
                  
                  我想把威信縣的灌木都分出
                  男女。男的系根白絲綢;女的涂上
                  紅油漆。我知道它們不交媾
                  不以交媾的方式生兒育女
                  但我還是想分,想讓它們一針見血
                  準確到位。假如這不是什么
                  浩大的工程,我們就可以知道
                  鋪天蓋地的孤獨與寂靜,有多少
                  系上了白絲綢;有多少涂上了紅油漆
                  有多少從不懼怕,天空和大霧
                  一再地壓低;有多少,是男性
                  有多少,是女性……
                  
                  賣麻雀肉的人
                  
                  賣菜人的臉色偶爾有明亮的
                  衰枯的占了絕大多數。有一個人
                  他來自悶熱的紅河峽谷
                  黑色的臉膛,分泌著黑夜的水汁
                  我一直都想知道,他成堆的麻雀
                  從何而來,他的背后
                  站著多少,在空中捉鳥的人
                  但每一次他都傷著臉
                  并轉向黑處。他更愿意與賣瓜人
                  共享寂靜,也更愿意,把分散的
                  麻雀的小小的尸體,用一根紅線串起
                  或者,出于禮貌,他會遞一支
                  紅河牌香煙給我,交談
                  始終被他視為多余
                  把這么多胸膛都破開了
                  把這么多的飛行和叫鳴都終止了
                  他的沉默,誰都無力反對
                  現在,他只是一個量詞
                  死亡的香味,不分等級
                  可以斤斤計較,討價還價
                  我沒有勸誡他什么,反而覺得
                  麻雀堆里,或許藏著
                  我們共同的、共有的殺鳥技藝
                  
                  涼山在響
                  
                  紅布馬場坐落在炎山鄉
                  從那兒看牛欄江,牛欄江是一條
                  細微的白線。沒有江水
                  波濤與河床;沒有向下的力量
                  想象中的巨人在賽跑
                  提著石頭的搖籃,許多石頭
                  被擠死在搖籃中
                  藍色的漩渦也只能在想象中
                  被提及:一股水流
                  與另一股水流相遇了
                  三秒鐘的搏殺,其中一股被截斷
                  它就像砍掉了頭顱的死囚
                  在刑場上,用四秒鐘
                  轉出一個向內熄滅的圓圈
                  仿佛戲劇里的消亡
                  我去過紅布馬場,熱血
                  激蕩的地方,如今一派荒涼
                  堆積如山的馬鞍子,精心雕鏤的花紋
                  手一碰,特丹和鷹就變成了灰
                  掉出的幾根銅條
                  類似于鷹的骨頭,但不是……
                  都碎了,完整的只有時間的灰塵
                  以及大地美學的哀傷和悲憫
                  運銅的馬,運鐵的馬,運鹽的馬
                  它們與運送陶罐的馬
                  本來就存在本質的不同
                  坐在紅布馬場,我眺望四川
                  傾斜的山,那是大涼山
                  云南全部的春風
                  正向它吹去,我能聽見
                  它發出的一陣陣石頭開裂的
                  聲響,持久回蕩
                  
                  一陣風的葬禮
                  
                  空氣主持,電光致悼辭
                  云彩默哀,雷聲修墓
                  鳥翅傳播美名
                  送葬的隊伍擠滿了每一個空隙……
                  我們身在昆明,哭出的聲音
                  卻總是在北京響起
                  仿佛我們都不是自己聲音的主人
                  
                  怒江
                  
                  很多人歌頌過怒江
                  用它的波濤平息內心的火
                  用它兩岸的山峰
                  開辟身體的高度、寬度和長度
                  他們都是優質的歌手
                  喉嚨里有著黃金的小號
                  我是誰?江邊的一個漁翁
                  我只能這么寫:“用一條江的魚養家
                  用一條江的水洗臉;用一條江
                  劈開的山,掩埋一生的夢
                  用一條江擦亮的天空,做鏡子
                  借以羞辱自己。我都以失敗告終。”
                  你們看吧,我衰老的身體
                  渾身都是裂縫   一頭羊的孤單
                  
                  “舉止平常,但又有著出塵的風度。”
                  一頭羊,它來到了山上
                  這是一座靜謐的山,沒有彎曲
                  只有一根孤線。那頭羊
                  它站在孤線的內側
                  孤線的外側是空的
                  為什么整整一座山上只有一頭羊
                  我的解釋是:“因為有一點孤單
                  必須安放在這座山上
                  必須讓這座山趨于圓滿。”
                  讓它不致于混亂
                  有人不喜歡這頭羊
                  有人反對這座山的弧線
                  還有人討厭言必稱孤單
                  一切都為時已晚
                  這頭羊也許代表不了這座山
                  可它體現出了我們的孤單
                  在平常之間,像一根弧線
                  
                  白色大壩
                  
                  我不是你要的那一種,頭重腳輕
                  語無倫次;一個美國佬曾經這樣
                  寫蛇:“它們射進了土地。”
                  我沿著瀾滄江往北走,可我始終
                  找不到射的感覺,這條柔軟的大江
                  它頭重腳輕,語無倫次
                  在經過漫灣的那一天,我看見白色的大壩
                  它幾乎高過了四周所有的山峰
                  但在它的腳下,那些沒有撤走的
                  水電工人,他們守著生銹的鋼模
                  疲倦地往江水中投擲著石頭
                  
                  當代妓女
                  
                  說起妓女,我的朋友老楷
                  說,她們是一群這樣的人:當她們
                  不幸落網,隨身的掛包里
                  有六樣涉案工具——身份證
                  暫住證、避孕套、小圓鏡
                  口紅和《文化苦旅》
                  之后,詩人倪濤說起了一個詩友
                  那人住在一座山上,山上的村莊
                  像馬孔多小鎮。散淡寂寞的青年
                  天高云淡的詩歌寫手
                  他創辦的歌舞廳,手下美女如云
                  其中一個名叫秋秋。秋秋畢業于美院
                  解風情,常畫畫,一副副作品
                  比一些畫家的還接近人性
                  更像人的手藝。詩人于是寫道
                  “偉大的妓女已經絕跡
                  只有秋秋還在努力。”
                  
                  螞蟻和蜘蛛
                  
                  無法說出蜘蛛的遠方
                  也看不見螞蟻腹中的天堂
                  我和它們,這些自生自滅的小靈魂
                  一塊兒生活在窮鄉僻壤
                  最碎小的步伐叫做沉寂、空寂、死寂
                  最快捷的亡失稱之為暴死和猝死
                  它們走著的路,我用一只手就可以折斷
                  它們的葬身之所,我用一只腳掌
                  就足以壓塌任何一座美侖美奐的宮廷
                  蛛蜘寄身于空中,是暫時的,虛妄的
                  它們已被黑暗泡黑
                  我和它們沒有什么兩樣
                  陽光也很難穿透。如果有歡樂
                  比如讓蜘蛛說出遠方
                  讓螞蟻拿出腹中的天堂
                  讓自己從血液中驅趕出一群
                  自由的山峰,可我的左手又總是
                  握著暴死的蜘蛛,右手總是捏著
                  猝死的螞蟻,像個暴徒
                  
                  河流
                  
                  被劈開的空氣,在它走遠之后
                  才發出破碎的聲音。它已經什么都不知道
                  在它的身后,我們被黑夜所籠罩
                  空氣,是黑顏色的。作為惟一的亮色
                  它曾經帶給我們很多夢想
                  我們都想像它一樣:患有多動癥
                  而且能把所有的山峰劈成兩半
                  我相信所有的河流都是一支刀斧大軍
                  正如我相信在亡靈游蕩之處,我是孤獨的
                  
                  生活
                  
                  我始終跑不出自己的生活
                  誰能跑出這落在地上的生活
                  我就羨慕他;如果誰還能從埋在土里的
                  生活中,跑出,我就會寂然一笑
                  滿臉成灰。已經39歲了
                  我還幻想著有一天能登上
                  一列陌生的火車,到不為人知的地方去
                  把自己的骨頭全拆下來
                  洗干凈了,再蒸一蒸
                  ……已經盡力了,整整39年
                  我都是一個清潔工
                  一直都在生活的天空里,打掃灰塵
                  
                  快和慢
                  
                  只有販毒的人是快的
                  在這兒,其他都很慢
                  最慢的是怒江
                  只有吸毒的人是快的
                  在這兒,其他都很慢
                  最慢的是蒼山
                  
                  只有死亡是快的
                  在這兒,其他都很慢
                  最慢的是活著
                  在這兒,只有我的心是快的
                  其他都很慢,最慢的
                  是我的那些不能直呼其名的
                  死去的鄉親,或他們還醒著的墳
                  
                  望鄉臺
                  
                  我想飛速穿過生的歷程,直抵暮年
                  執竹杖,左腳踢右腳,喘著粗氣
                  爬上土壘的望鄉臺
                  那么多眼瞎了,徹底沉默了
                  變成了土的親戚
                  他們在那兒等我
                  但愿我的雙腳沒有踩痛他們
                  但愿我的到來沒有搶占誰的位置
                  但愿我的年輕不會加劇
                  他們的愁苦。如果返回故鄉
                  必須排隊,我愿排在最后
                  甘愿做最后一人
                  充軍到云南,幾百年了
                  也該回去了,每個人懷中的
                  魂路圖,最后一站:山西,洪洞
                  
                  背著母親上高山
                    
                  背著母親上高山,讓她看看
                  她困頓了一生的地盤。真的,那只是
                  一塊彈丸之地,在幾株白楊樹之間,
                  河是小河,路是小路,屋是小屋
                  命是小命。我是她的小兒子,小如虛空
                  像一張螞蟻的臉,承受不了最小的閃電
                  我們站在高山之巔,順著天空往下看
                  母親沒找到她剛栽下的那些青菜
                  我的焦慮則布滿了白楊之外的空間
                  沒有邊際的小,擴散著,像古老的時光
                  一次次排練的恩怨,恒久而簡單
                    
                  記憶
                    
                  我還能如此清晰地記起從前
                  這真是奇跡:一個姓張的瞎子,在河流上
                  練習飛翔;一個姓李的木匠,在屋頂上
                  摹仿狼哭;一個貨郎,姓劉,搖著手鼓
                  在一個新寡的婦人屋后吞金自盡
                  他們一齊埋伏在我的記憶之中
                  這這真是奇跡,我的時間為他們倒流
                  我的身軀因他們而裂開。那是從前
                  我的寨子:云南,昭通,石頭生崽
                  處處都彌漫著生命的塵埃
                  
                  小學校
                    
                  去年的時候它已是廢墟。我從那兒經過
                  聞到了一股嗆人的氣味。那是夏天
                  斷墻上長滿了紫云英;破損的一個個
                  窗戶上,有鳥糞,也有輕風在吹著
                  雨痕斑斑的描紅紙。有幾根斷梁
                  傾靠著,朝天的端口長出了黑木耳
                  仿佛孩子們歡笑聲的結晶……也算是奇跡吧
                  我畫的一個板報還在,三十年了
                  抄錄的文字中,還彌漫著火藥的氣息
                  而非童心!也許,我真是我小小的敵人
                  一直潛伏下來,直到今日。不過
                  我并不想責怪那些引領過我的思想
                  都是廢墟了,用不著落井下石……
                    
                  裸體
                    
                  每次去大理,我都跟人說我喜歡
                  大理的風。它們是皮膚的故鄉,是骨頭的床
                  從蒼山那邊吹過來,使我的皮膚和骨頭,每次都
                  一下子就失去了方向。大伙都知道,我是一個
                  貪婪的人,有時還極為癲狂,所以
                  2002年夏天的一個晚上,在大理古城
                  對著風,我脫去了衣裳,裸著身體
                  發誓要走到天亮。那時,我真的以為我可以
                  這么一直走下去,從此失去了穿衣的愿望
                  但是,盡管是深夜,街上沒有一個行人
                  我的皮膚和骨頭也開始了幸福的吟唱
                  我卻突然害怕起來,才走了二十來米,就覺
                  得四周全是目光,像些暗處飛來的刀鋒
                  命令我向虛無的世界舉手投降
                  得到好處的皮膚和骨頭不知道情況有這么復雜
                  皮膚上的毛孔已全部開放,骨頭也第一次
                  自己把自己掏空。它們都靈魂出竅了
                  再不想妥貼地把自己安放在我身上
                  風啊,大理的風啊,我卻為什么
                  總感到我不該這樣?總以為脫去衣服的一瞬
                  我已被刀鋒刺中心臟?真的很無趣
                  那晚,我只在風中裸體走了三十米
                  便被自己將自己徹底阻擋。虛弱的自己
                  虛幻的刀,一塊兒目睹了自然之門的轟然關上
                  剩下的夜,還在繼續吹的風
                  像一座堆滿了黃金和自由的垃圾場
                    
                  晚秋白色
                    
                  山神的毛發白了,燕麥白了
                  西涼山的秋天也跟著白了
                  充軍人的后裔,霜跡在脊梁上
                  白了,像冷風的胚芽
                  就要長大成冰凌
                    
                  抽我肋骨,鑿一根笛子
                  空我的胸膛,多一座糧倉
                    
                  都白了,爺爺和奶奶住在山上
                  他們墳頂上的長草也白了
                  一層白土蓋著,他們活著
                  像死者一樣,白得徹底、荒涼
                    
                  都白了,倮伍家的小妹空身下樓
                  高高山上,一盤月亮
                  我這漢人,一個打工崽,空手返鄉
                  繞了一圈,眠于草垛旁
                    
                  都白了,笛孔里的血滴兒
                  都白了,糧倉里的耗子骨
                  在胡彬的長笛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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