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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世紀西班牙的文學雜志

                时间:2019-06-22     作者:于施洋   阅读


                從前我教過西班牙和西語美洲文學史,也教過西班牙語報刊選讀,現在想起來才發現有盲區,因為“報刊”有點偏義復詞的味道,讓人往往重“報”輕“刊”,錯過了“文學雜志”這一片美好的風景。實際上,從誕生的時候起,文學雜志就是新文學、新作家最好的實驗室,往往起到催化劑、營養液的作用,加上最近幾十年“場域”之類的理論,以及過刊出版、電子化的項目,都讓人越來越多地注意到和研究起這種特殊的文學載體。


                說來有趣,在西班牙語里,稱呼報紙用的是時間概念,有 “diario”,意為“每天的”,或者“periódico”,指“周期性的”,如果往根源上看,還有最初在威尼斯出現的“gazetta”,表示用小錢買來的東西,簡直一模一樣的“一個銅板就買兩份報”。相比起來,雜志的說法更偏重內容,像從阿拉伯語到法語再到西語的“magacín”,意思是“倉庫”,跟中文“雜志”的感覺相當契合。另外,最常用也最重要的詞是“revista”——前綴“re”表重復、詞根是從“看”而來的“目光”,供重新看、反復看者,是為雜志。


                換句話說,當雜志脫離報紙“副刊”的命運獨自闖蕩,就不是為了被當街叫賣、隨手丟棄,而是要讓志同道合的人訂閱、期待、揣摩、玩味,用后來馬克思在《新萊茵報·政治經濟評論》出版啟事里的話說,與報紙相比,雜志的優點是“能夠更廣泛地研究各種事件,談最主要的問題”;另外,跟書籍相比,雜志又顯然更具有即時性和實驗性,歸根結底,它新鮮,又保有一定審慎的過程。


                作為雜志而帶上文學的色彩,大概起源于1709年的倫敦——Richard Steele創辦《閑談者》(Tatler),一周出刊三次,講述從四個咖啡館聽來的風俗、文學、古董、時事,聲音來自一個虛構的人物,事件和主題也往往是虛構和諷喻,受到讀者的極大歡迎,引發了“愛丁堡閑談者”“女性閑談者”等一大批效仿之作。


                那是一個印刷資本主義興起的時代,也是波旁王朝的菲利普五世入主西班牙、鼓勵新鮮文化的時期。于是,在馬德里——后來擴散到美洲殖民地的利馬、墨西哥城、危地馬拉、哈瓦那和波哥大,都出現了常規的新聞性質的報紙,并且從報道西班牙王室的情況、歐洲近期重大事件,到更當地、日常的內容;從所在城市或總督轄區的新聞、商船到港離港信息、尋人尋物啟事、訃告,到慢慢加入大學生活、道德勸誡,以及短小精悍的時事評論。到十八世紀七八十年代,這些刊物開始分流,出現了專門的文化、思想雜志,比如全美洲第一份醫學雜志、墨西哥José Ignacio Bartolache 于1772—1773年主辦的十六期周刊《飛馳的墨丘利》(Mercurio Volante),宗旨是科普——第二期討論“身體好的重要性和大用處”,還有兩期介紹溫度計和氣壓計的用法及制作——但作為現代醫學,首先需要應戰的便是宗教和倫理,所以總在有意無意地觸及人文話題,用最近我們身邊的例子,基因編輯嬰兒難道僅僅是個科學和技術問題?


                眾所周知,進入十九世紀,西語世界“分崩離析”,曾經的宗主國和殖民地在政治上分道揚鑣,不過也可以發現,在文化上,他們往往仍受到同一股力量的驅使:十九世紀前三十年,西班牙反抗拿破侖軍隊入侵、西語美洲獨立運動也隨之勃興,費爾南多七世專制主義抬頭、美洲也留下軍政寡頭“考迪羅”的后患,于是這個時期的雜志都不可避免地帶有國家主義的氣勢,是革命、政權、人民等話語的陣地。之后的1830—1896年,一個漫長的“后獨立時期”,西歐的浪漫主義、現實主義,以及美洲化之后的風俗主義,都找到了合適的土壤,并逐漸推向新的高峰:1896—1916年的現代主義,和1920—1950年代的先鋒派,在這兩個階段,雜志作為作家群體自我宣示、自我發表的園地,在西語各國尤其是作為文化中心的首都紛紛出現,造就了西語文學雜志的輝煌。特殊的是,西班牙先鋒派遭遇了殘酷的腰斬——“西班牙內戰”,其慘烈亦豐富的人文經驗同樣在雜志這種形式上找到了宣泄。最終,大西洋兩岸的西語文學雜志在“漫長的六十年代”合流,迄今半個世紀過去,不脫烏托邦氣質,不舍社會承諾,不時透出游戲性,但都不可挽回地沉入“民主+數碼+娛樂”時代的無名。


                如果說二十世紀的西班牙文學史燦若星河,文學雜志就是其中的星座,無論大小明滅,都是一種獨特的風景。可惜的是,因為“雜志”的混雜性,一直只被視為文學閱讀和研究的外圍,加上缺期散佚的問題,就連在西班牙本國,占據了第一手材料來談問題的專家也可以用雙手來數。今天,我們就專程略去作為明星的作家,只去看他們聯手的性情。


                先鋒派的試探


                據卡薩爾斯在《白鳥之歌》里回憶,20世紀初的西班牙對戰爭并不陌生——被稱為“1898年災難”的美西戰爭剛剛收場,又開往摩洛哥北部的里夫地區作戰,1912年還頒布了義務兵役制,到1914年夏天“一戰”爆發,感覺這個世界已經發瘋了。這種情況下,雖然我們常說魯文·達里奧的現代主義“第一次從美洲反哺西班牙”,但那些溫軟的小資情調、虛無的東方想象,終究只好像輕浮的羽毛,何況達里奧1916年2月去世,肥胖、酗酒、揮霍一空,樣子并不怎么好看。


                其實,對新文學的討論一直沒有斷過,一切從雜志開始,雜志從“殖民地”開始。那是馬德里市中心太陽門廣場邊上的一個咖啡館,1888年開張,接待過現實主義小說家加爾多斯、憂國憂民的“98一代”,也繼續招呼一批又一批(尚且)不得志的文人、藝術家,作為文藝青年“人市兒”直到內戰損毀被拆除。很多人在這里以文會友(tertulia literaria),看稿子、提意見、墊墊肚子、抽煙喝酒,打發沒有職業感和時間感的生活。


                就是在這種氛圍中,拉斐爾·坎西諾斯·阿森斯組織起了一個文學夜場,每周從周六午夜聚到周日天蒙蒙亮,用一種“世人皆睡我獨醒”的姿態,在1916年8月推出了《塞萬提斯》雜志——一個月之前,畢加索《阿維尼翁街上妓院的姑娘們》剛剛在巴黎引起嘩然,這幫西班牙年輕人,到底是要傳統還是玩現代?


                《塞萬提斯》每月一期,每期二百頁上下,除了1917年底到1918年初的六期,堅持到1920年12月、一共出了四十七期。這本雜志最初親近法國,刊登了不少阿波利奈爾、馬拉美的詩作翻譯,品位接近現代主義;隨著編輯部的不斷調整,編選越來越成熟,建立起伊比利亞-美洲的視野,追蹤伊比利亞半島和西葡語美洲的動向(當時歐洲和美洲之間的郵船大約十五天一班),對西班牙國內的加泰羅尼亞語、加利西亞語創作也保持關注,同時為閃族文化研究、塞萬提斯研究和古典學研究也都開設了專欄,覆蓋面相當廣泛。


                最重要的是,阿森斯和他的小伙伴們孕育出了西班牙本土的“極端派”(ultraísta)。他們是接過了1908—1912年《普羅米修斯》、1915年《吉訶德們》雜志的接力棒,在達達主義、未來主義、立體主義的沖擊下,1918年秋天發表了《極端:文學青年宣言》,宣稱“我們的文學應當革新,應當不斷走向極端,就像今天在科學和政治思想上所做的那樣”。這個“極端”,大概不能做本質主義的理解,最好當成“ultra-”這個前綴,表示“到另一邊,向更高處”。從巴黎來、回智利去的詩人維多夫羅,以及從瑞士來、回阿根廷的博爾赫斯,都是在這里大開腦洞的嘉賓,很快,他們也分別在安第斯山兩邊的兩個文學大國極力推進“創造主義”和“極端主義”。


                在《塞萬提斯》雜志的感召下,南方重鎮塞維利亞的青年們也坐不住了,1918年10月12日,《希臘:文學雜志》誕生,雖然只有薄薄的二十四頁,但很多作者是通過《塞萬提斯》轉來,寫作已經比較穩、小有名氣了,半月刊有時改成十天一期,還經常加頁,可見稿源豐沛。《希臘》雜志最初引用達里奧的一行詩進行自我標榜,但到第五期就全面擁抱西歐的新風尚,逐漸形成“達達小選集”“法國最新抒情詩縮微翻版”“表現主義詩歌選編”,而且發布了很多最初稱為“極端浪漫”,后來減縮為“極端”的理念闡述。最直觀的例子就是他們的版畫封面:開始是希臘柱廊下站立的密涅瓦,第十四期改成希臘式雙耳瓶,之后很長一段時間是雙耳瓶右下角打著汽車用油的廣告,1920年6月,編輯部為了成為“西班牙極端主義運動最權威的機構”決定搬到馬德里,從此每期封面不再重復,向許多藝術家,比如博爾赫斯的妹妹諾拉,定制各種場景和人物的抽象畫,現代感越來越強。安東尼奧·馬查多曾經在給赫拉爾多·迭戈的信里說:“《希臘》雜志是現在西班牙國內出版的最有意思的東西了。” 可惜,到11月1日、總第五十期,雜志停刊了。


                所幸在此前后還有一本雜志,名字就叫作《極端》,真正成了西班牙先鋒派文學的代表刊物。它最先創辦于1919年11月1日,在北方奧維耶多城出了5期,到第二年元旦夭折,沉沒在“一片極端主義的怒波里”;1920年12月,定位相似的《反光鏡》在馬德里曇花一現,1921年初,又一本名為“極端”的雜志在馬德里問世,到1922年2月一共出了二十四期,終于實現了“在圓里發現方形”,或者說,對“極端主義”的思考漸趨成熟:首先,這份雜志在外形上幾乎可以被作為“藝術家書”(libro de artista),三折打開、上下翻轉,排版錯落(雖然還沒有到圖形詩的程度),并且采用了很多遞增遞減排列、字行縮格、字體變形、大小寫對比、加框、插畫、靈活運用空格和留白、元素重復和意外挪位等手段,加上每次約稿的封面,幾乎達到那個時代平面設計的極致,讓讀者感到處處新奇有趣,成為之后各種先鋒派刊物的標桿。其次,上面刊發的大量詩歌、少量短篇小說,用盡方法避免傳統的修辭或情節,挑戰慣習的思維,比如第一期發表了“14一代”代表人物、先鋒派積極鼓吹者戈麥斯·德拉塞爾納的五個故事,題目叫作“摘自不可能醫生的記事本”,開篇表示在很多臟兮兮、不透光、窗簾遮天蔽日的家里……得病的原因之一是有一架沒人彈、常年蓋著的鋼琴,音符都被攔住、腐壞了,“我”行醫生涯中治愈了無數這樣的病例,方法就是讓他們賣掉鋼琴。這種跳躍的邏輯又保持鎮定的敘述,成為一種貫穿20世紀文學的風格,直到今天還被不斷采用。


                “27一代”的舞臺


                十年過去,以反叛為宗旨的先鋒派逐漸落入自反的圈套,西班牙文學史上輝煌的“白銀時代”拉開了帷幕,絢爛美好的“27一代”登上歷史舞臺——這個舞臺,階梯同樣是由雜志搭建的,主要有1926年在馬拉加問世的《海岸》,1928年格拉納達的《公雞》,和1935年馬德里的《給詩歌的綠馬》。


                《海岸》,是的,如果你知道“27一代”,應該了解他們還有一個名字就是“《海岸》一代”。馬拉加,西班牙南方的海濱城市,雖然古有羅馬時代遺跡,今有畢加索故居、蓬皮杜分館,好像一直算不上文化特別興盛的地方,卻在1926年秋天孕育出一份充滿理想精神的雜志,集齊了我們對西班牙當代文藝的幾乎所有想象:加西亞·洛爾卡、拉斐爾·阿爾貝蒂、豪爾赫·忌廉、赫拉爾多·迭戈、路易斯·塞爾努達、文森特·阿萊克桑德雷、達馬索·阿隆索,以及畢加索、達利、胡安·格里斯,和二十世紀西班牙三大音樂家之一的馬努埃爾·德法亞。


                “海岸”這個名字,在阿爾貝蒂聽來尤其振奮,因為他早先的一首十四行詩《致一位船長》寫過“蛇形前額的海岸給你”,加上1924年的成名作《陸地上的水手》,似乎由他在眾人文藝的心里畫下了一道蜿蜒的海岸線,意味著南方,意味著遠方。為了進一步表達這種認同,創始人、編輯埃米利奧·普拉多斯邀請畫家安赫勒斯·奧爾蒂斯制作了版畫封面:一條翻尾的黑魚,一汪蔚藍的海水,一道詩歌的岸。這個封面成了雜志社的標志,直到今天,仍出現在最新一期No. 266 “島”上。


                一年之中,雜志出了四期,并且以“增刊”的形式出版了各位主要供稿者的詩歌單行本。到1927年10月,最具里程碑意義的一期問世了:No.5—6—7期,貢戈拉逝世三百周年專刊“獻給堂路易斯”。雖然那年12月在塞維利亞的紀念活動充滿了文學事件的光環,但在那場秀之前,他們的觀點已經在10月《海岸》里成為了不朽——要在貢戈拉“浮華的表象下尋找詩中的無可奈何”,而且,最重要的也許是,對于這一群創造力爆棚的年輕人來說,貢戈拉固然值得被重新看待,但發掘、闡釋者,須得是“我們”。


                那一期之后,《海岸》不時受到“沖刷”,屈服于離散、戰亂,但總能在站穩腳跟后重生,繼續鋪展大家年輕時的夢想:1929年淺嘗超現實主義,1944年在墨西哥用三期發出流亡之聲,1968年五月巴黎學生運動時成為“禁止禁止”(Prohibido Prohibir)的西班牙版民主陣地。尤其值得我們關注的,還有1976-1977年用三期的篇幅(No.64-65-66期)制作了“詩人、哲學家、游擊戰士、革命者毛澤東紀念專號”,收錄了譯詩三十四首,并且用前言介紹、馬爾羅《人的境遇》書摘、瑪麗亞·特蕾莎·德萊昂(阿爾貝蒂妻子,曾一同于1957年來華訪問)《中國在微笑》選段等等,對偉人的逝世發出傾心的回響。


                到現在,這本雜志已經慶祝過了九十歲生日,一方面延續了增刊傳統,不時向當年的主創們致敬;另一方面確定了主題結集、約稿編排,諸如“發狂”“幽默”“身體”“廣告標志”“水”一類的選題,保持了“藝術文學雜志”的品位和趣味,每期定價能賣到三十歐元,頗能成為一些有趣的人相互辨認的暗號。


                2008年,格拉納達的文化機構聯合出版了一個影印版、舉辦了一個展覽,紀念加西亞·洛爾卡“玩票”的兩期《公雞》和副刊《火雞》。那是1928年3、4月間,加西亞·洛爾卡在父親的資助下,通過幫自己印第一本詩集的印刷所,推出了“有五六次想要起飛,這次終于成功了”的《公雞》,定位是“歡快的,有活力的,反對本地化和鄉土化,屬于全世界,就像格拉納達一樣”。總體來說,《公雞》的撰稿人跟《海岸》相差不多,但最有意思的是,第一期問世之后幾周,加西亞又做了一份折頁《火雞》,用文章和詩歌對之前刊登的稿件各種揶揄惡搞,還在每份折頁角上手寫一個字母,連起來是一首藏頭詩,“《火雞》因《公雞》而起”。到第二期,最搶眼的是刊登了頭一個月剛剛用加泰羅尼亞語發表的《反藝術宣言》,由達利等三人署名,主張“現代性的詩意,機械化、標準化產品,攝影和電影那樣的藝術產業,爵士樂,運動……以區別從傳統繼承的藝術和美的理念”。這份態度激進的宣言和卡斯蒂利亞語翻譯、加上熱情叫好的編者按,激怒了不少讀者甚至作者,之后,再沒聽到過這只雄雞唱曉。


                好在“綠馬”來了。1934年,成名已十年的聶魯達被派到巴塞羅那擔任智利領事,1935年轉任馬德里,把暫住的“鮮花之家”公寓變成了一個詩歌沙龍。10月1日,他推出這份《給詩歌的綠馬》,二三十頁、十來首詩,到第六期還被西班牙內戰中斷,但為在“純詩”面前徘徊不前的西班牙詩歌“做了個了斷”。那時候,胡安·拉蒙·希梅內斯式的寫作正在風行,慣于在日常的話題上進行抽象,似乎只有永恒、死亡、詩歌這樣宏大的話題才值得入詩,或者說要么寫純詩、要么不寫。而聶魯達在卷首語便明確表示:不故意排除什么,不故意納入什么——他是接受了奧爾特加·伊·加塞特1925年《藝術的去人性化》中的觀點,認為希梅內斯吸收象征主義和帕爾納斯派,已經把詩歌同傳統的主題剝離、從人的問題脫節,但是,希梅內斯有他的個人氣質,他偏愛象牙塔,有一種病態的內向、不擅長與世界關聯,而旁人無端的效仿毫無意義。聶魯達顯然推崇社會化的交流,無論出于性格還是意識形態,他都號召“與人的接觸”,而且其詩化的方式親切可感:“白天或者夜晚的某個時刻,特別適宜深刻觀察歇息中的事物:跑過滿是塵土的長途、承受過糧食和礦物重壓的輪子,裝炭的麻袋,大桶,籃子,木匠工具的把手。它們身上,有各種跟人和大地的接觸,是受盡折磨的抒情詩人該學好的一課。”


                意識形態之爭


                從《給詩歌的綠馬》起,文學雜志的政治立場漸漸成為了問題,在西班牙內戰期間關系著輿論和戰況,在戰后體現知識分子的水平和名譽。


                內戰爆發之后一個多月,就有“保衛文化反法西斯知識分子聯盟”開始制作宣傳周刊,標題直接取自工人的藍色連體工作服。到內戰后期,因為物資和分發困難,周刊逐漸改為月刊,最后出到四十七期。《藍色工裝》連同《民兵》《前進》《取得勝利》等一大批雜志,體現出“反法西斯知識分子”們,主要是“27一代”,為了保衛共和國與民主,終于打破之前的文藝小圈子,想從廣大的勞工階層汲取力量——哪怕因為文盲率高,不少地方是由長官讀給民兵和士兵們聽,有一種政治代理和煽動的成分。為此,阿爾貝蒂親自執筆了版塊“走開”(A paseo),諷刺某些文化精英對人民的事業漠不關心,比如烏納穆諾在內戰最初就是支持叛軍的;反過來,一大批作家、藝術家因為作品,也因為政治正確,被后來的歷史選擇了記住:阿爾貝蒂的妻子特雷莎·德萊昂,好朋友何塞·貝爾加明、畢加索、米格爾·埃爾南德斯、塞爾努達、萊昂·費利佩,以及來自美洲的后援:聶魯達、維多夫羅、巴略霍、帕斯。


                《藍色工裝》更像份報紙,或者說傳單,內容有軍事訓練,有文學,有政治,最受歡迎的是“內戰羅曼采”欄目,選登國內各個地方、士兵、家庭寄來的真實故事,比如第一期發表的《同志,你們別開槍》,講述一位教士和民兵之間的摩擦和爭辯,就是大家周圍實實在在發生的事(一般戰亂不敢沖擊教堂,但內戰中第一次發生了大規模的搗毀抓捕)。這些紀實性的文章,包括蘇珊·桑塔格在《關于別人的痛苦》開篇提到的赤裸裸的戰爭照片,加強了西班牙內戰在國外的宣傳,希望打破武器禁運,得到英法等國的支持(可惜并沒有能夠扭轉局面)。


                幾乎同一時期,《西班牙時間》1937年1月在瓦倫西亞創立,1938年初轉移到巴塞羅那,11月辦到第二十二期戛然而止(1974年,卡米洛·何塞·塞拉發掘出了散失的第二十三期,由于佛朗哥仍然在世,交由德國一家出版社出版了影印版全集)。在左派執政的共和國宣傳部資助和領導下,它最大的特色便是“大寫的文學”(literatura con mayúsculas),那種“危難時刻”高度意識形態化的話語不難想見,而且非常能夠體現中國和西班牙兩國二十世紀歷史的種種相似之處——2009年我在馬德里南城的“屠宰場”藝術區看過一個展覽,對“北京時間”被解讀為某種象征感到惶恐,現在想來,當代西班牙分為馬德里和加納利群島兩個時區,不過是追求“西班牙時間”而不得的某種自我安慰,當年他們為那個統一的時間搖旗吶喊的時候,“服務于人民的事業”,莫不是同樣聲嘶力竭。正因為“國家主義”與“民族主義”的互相消耗,十年前,卡斯蒂利亞還舉辦過一場展覽“安東尼奧·馬查多與《西班牙時間》”,紀念馬查多每期撰寫的卷首語,但到2018年,雜志八十周年紀念卻遭受冷遇,沒有任何大學、文化機構進行宣傳、解說、重讀。對此更有溫度的判斷也許是:右派撒謊,左派也撒謊,正如喬治·奧威爾在《向加泰羅尼亞致敬》中流露的覺悟,左右手互搏也許是因為矛盾,左手手指自纏到斷裂卻是最大的悲劇。


                說到這里,不由得想起另一座文化標桿:偏重哲學、社會學的《西方雜志》,1923年由奧爾特加·伊·加塞特創辦,1936年停刊;停刊的情形在他后來一篇《說起和平主義》的文章里詳細講述過:內戰爆發后三天,他生病在家,被幾名全副武裝的西共產黨員拿著手槍要求在一份反對叛亂、支持共和政府的宣言上簽字;加塞特拒絕簽字,經女兒擋駕爭辯,最終臨時撰寫、簽署了另一篇短小、政治偏向不那么強烈的文章。由此,《西方雜志》被中斷,直到1962年、奧爾特加·伊·加塞特逝世7年之后才復刊,由他兒子、女兒、外孫陸續主持到今天,其跨學科、注重整體性問題和講究方法的形象,非常生動地由一只綠色貓頭鷹所代表,側臉用兩只大眼睛瞪著你,讓你不是懷疑自己不夠嚴肅,就是反思自己不夠自由。


                另外一份豐碑式的雜志、一座在意識形態陣地若隱若現的文學《島嶼》,也在戰后被破壞、被封鎖的經濟形勢下,在佛朗哥新聞出版審查的“長手”下,在驚弓之鳥、創傷記憶的民眾中間,從1946年矗立到今天、2018年12月剛剛推出第864期。它的創辦者恩里克·卡尼托本來是一位法語教授,因為政治問題調任到高中,有感于文化生活的貧乏,就在馬德里開了一家小書店,慢慢辦起新書簡報,又在詩人佩德羅·薩利納斯的鼓勵下變成雜志,一辦就到了1982年。當然,中間因為紀念奧爾特加·伊·加塞特逝世的一輯特刊被審查關停過一年,但是《島嶼》始終給流亡海外,包括“自我審查”和“在地流亡”的知識分子們,一個創作、互評的論壇。


                1983年,雜志被埃斯帕薩-卡爾佩出版社收購,由第一代創辦者、“27一代”“36一代”詩歌研究專家何塞·路易斯·卡諾接手了五年,1987年再由加西亞·孔查繼任社長,就是后來大名鼎鼎的塞萬提斯學院院長。在紀念雜志成立五十周年的發布會上,孔查把《島嶼》歸結為“文學空間,文化承諾”,作為一份能夠抵達歐洲、美洲超過兩千所大學的標志性刊物,是以西班牙語語言文化(hispanismo)為生和為樂的所有作家、詩人、研究者、學生共同仰望和攀援的一座理想浮島,尤其是“問題之狀態”欄目所做的知識考古和方法建議,打造了一個專業的學術共同體。我沒有見過《島嶼》綠標的時代、直接進入了1988年之后改版成島上一座紅色小山的新時期,而且,我也一直不確定自己算不算一個“島民”,不過每次在院里圖書館看到這份雜志標題下的定位:關于人的科學(ciencias humanas)及其文字(letras),總覺得比“人文學科”“文學”的字眼更感欣快,感到多少遠離了玄學和空談,摸索,但實實在在,在探究一部分知識的邊界。


                還有一個更神異的存在:1959年在加泰羅尼亞蒙塞拉修道院,由修會主辦的兩份雜志合并而成的《金山》。從內戰爆發到獨裁時期,佛朗哥禁止加泰羅尼亞語作為教學語言在學校使用,也緊盯一切宣揚加泰羅尼亞本土文化的活動,唯獨拿蒙塞拉修道院沒有辦法:一是遠在加泰羅尼亞,甚至遠在巴塞羅那郊外三十公里一座宏偉的“鋸齒山”上,道阻且長;二是歸屬于本篤會,原則上跟天主教會、跟佛朗哥政權的宗教屬性一致,讓馬德里方面不敢輕舉妄動。于是,在蒙塞拉的高山上,不僅可以聽到加泰羅尼亞語主持的七大圣事,而且不時傳出唱詩班的天籟,還有卡薩爾斯的作品演奏和曲譜出版,教士們甚至不時在歐洲其他國家的主流媒體上發表文章抨擊獨裁。


                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1959年,經過一群加泰羅尼亞大學生的呼告,《金山》進入了第二階段,成為一份開放又“偏聽偏信”的文化雜志,收容政治、經濟、宗教、城市設計、建筑、藝術、文學一切問題,就是只使用加泰羅尼亞語。不僅如此,他們又在六十年代設立“《金山》批評獎”,全面支持長篇小說、短篇小說、詩歌、戲劇、兒童文學、翻譯、研究的發展;舉辦“青年作家之聲”征文比賽,發掘三十歲以下的文學人才。可以說,當今加泰羅尼亞文化界最重要的名字,也許也是分裂主義的某些鼓吹者,都是當年《金山》孜孜不倦的讀者。此外,這份加泰語雜志也帶動了加利西亞語和巴斯克語雜志的發展,“地方上有文化的資產階級都想仿建話語的月臺,搭上權利的火車”,為民主化之后西班牙樂于標榜的文化“多元”(pluralidad)打下了基礎。


                失去靶心的箭


                西班牙內戰之后二十年間,依附于佛朗哥政權,或者針對獨裁進行文化抵抗的雜志,真如雨后春筍冒出來三百多家,但有趣的是,到七十年代中期,因為佛朗哥去世、國家權力和平交接、新國王迅速推進民主化,這些以思想為名的雜志通通失去了靶心。新時代,突如其來的新社會,路應該怎么走?


                路不好走。最直接的,政治熱情搶占了民眾的興趣,無形之中吸走了原本會贊助文學雜志的資源;連鎖反應,由于讀者群不穩定、廣告商不穩定,加上沒有專業成熟的發行網絡,文學雜志無法完成商業轉型,在八十年代前期的經濟危機中再次成為犧牲品——就連像卡米洛·何塞·塞拉這樣的金字招牌,從1956年起叫好又叫座的《宋·阿馬單斯街區的書頁》,到1979年也只好在276期之后打個哈哈告別文學資本主義、退出歷史舞臺。到1985年左右,銷量前十的雜志中只有一種能達到15000份,其余都只能在3000~4000冊的印量中賣出50%~60%。


                到最后,可以想見,很難有獨立雜志能夠繼續維持,只能靠政府出面資助,但是,150種選30~40種的比例,既存在著公務員的大量非專業、暗箱操作,也容易消解雜志在“三權分立”之外的某種監督和思考權,把批判收買成寬容。另外,到外省轉一圈,有多少地方上的雜志能夠真正扛住獎項、文學批評和文學史編纂學的擠壓,繼續發揮英雄主義構建烏托邦?


                2018年3月,當代詩歌創作和評論雜志《火山口》第三期問世,在發布會上總結了他們正做的不可能之事:在一個快要被電子化無形之口吞噬的時代做一本紙質書,在一個毫不顧惜肢解人性的社會侈談文學,在被博客、電視主持人(中國有另外一幫人帶節奏)占據的出版市場專注詩歌,在一個不聽批評的國家非要發出批評。哈,這《火山口》也真是在地獄的邊緣瘋狂試探了。


                可是,就真的這么悲觀嗎?明明剛有兩位學者在《西班牙文學史(1939—2010)》里做出論斷:“文學雜志是文學的反面,是文學的排水溝、實驗田、拆遷戶”——還記得塞拉在《宋·阿馬單斯街區的書頁》出版的一種“胡安”專號,卡斯蒂利亞語詩歌的胡安·魯伊斯,加利西亞語詩歌的胡安·羅德里格斯,加泰羅尼亞語詩歌的若昂·魯伊格·德科雷亞,還有好多劇作家乃至畫家米羅,按名字排列在一起有意義嗎?似乎并沒有,但是有意思嗎?有!也許正因為這樣,或者祝愿這樣,文學雜志永遠重新制定規則,永遠不消失。


                作家簡介:于施洋,北京大學西班牙語語言文學學士、博士,曾赴古巴哈瓦那大學、西班牙馬德里康普頓斯大學交流,2012年留校,基礎語教學之余從事西班牙語小說、詩歌漢譯,研究中國與西語世界交流史、認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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