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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則臣小說薦讀《青城》

                时间:2019-06-21     作者:徐則臣   阅读


                青  城

                文|徐則臣


                回到草堂,我跟老鐵和青城講那些看見的鷹。他們倆跟我講李苦禪的鷹、齊白石的鷹、徐悲鴻的鷹和王雪濤的鷹。他們的鷹都很好看,我的鷹也很好看。我對他們比畫著鷹飛行和俯沖的姿態,恨自己的胳膊不夠長。青城在老鐵的咳嗽聲中伸出手臂。她的胳膊是真長,修長的指尖如同翅尖,她柔韌放松地舞動兩只胳膊。她說:


                “我看過鷹飛,舒展,降落時如同一聲嘆息。”


                “這個比喻好,貼切。”


                在他們房間。老鐵順手拿起毛筆,在宣紙上輕輕地一畫,筆停處的飛白淡若羽毛。


                青城在老鐵耳邊說:“我想去看看鷹。”


                老鐵放下筆一陣猛咳,好像這一筆耗盡了他的氣力。


                這世上真有弄不清緣由的病,老鐵的咳嗽即是其一。他們倆到了成都沒過多久好日子,老鐵的咳嗽就劇烈加重。咳嗽時沒法畫,素描不行,國畫更不行;后來咳得人枯瘦,想畫也提不上來氣。慢慢地只能放下。“氣”是個玄妙東西,看著一支筆沒二兩重,我臨《蘭亭序》過半就得大汗淋漓,臨完了,得一屁股坐下來歇兩支煙的工夫。現在的老鐵已經很難把一支筆連著握上半個鐘頭了。


                跟病人不好談病,跟家屬其實也不好談。我只旁敲側擊問過青城,咳嗽都有個時令,老鐵這個?青城說,他這個不守規矩。


                “怎么辦?”


                “治嘛。”


                她的聲音堅定,眼睛看著我臨摹的書法家趙熙寫于一九三一年的一副“流水歸云”聯:流水帶花穿巷陌;歸云擁樹失山村。趙熙是四川榮縣人,一八六七年出生,光緒十八年中進士,授翰林院編修,官至監察御史,一九四八年去世。來成都之前,我都沒聽過這位大書家,在博物館的一次展覽上頭一次看到他的作品,甚為喜歡。回來認真查了資料,方知是四川的大書家,也醒悟了為什么在成都常看到頗似趙字的匾額招牌,也見出了趙字在四川的人緣。就買了趙熙先生的書法集,每天臨上幾筆。


                “要不然,我跟到你學寫趙字嗎?”


                “我這半吊子野狐禪,哪敢誤人子弟。”


                “都一把年紀了,誤不誤我也就這樣了。我學起耍,你也教起耍。”


                我還是猶豫。非是不愿教,而是趙熙不適合她。趙字流利俊朗,拘謹卻森嚴,有優雅的金石氣,碑學素養深厚。青城的畫風路子有點野,怕不容易被趙字降服。但她就對上眼了,學著玩嘛,我畫字玩噻。當成畫來畫,那就沒啥可說的了。我想她學趙字也好。在風格和間架結構上,老鐵在藝術上安分守己,卻也扎實,趙字他是可以指點一二的。


                業余除了練字,青城也找不出合適的事情做。畫得再好,在美術圈他們倆都是無名之輩,成都這樣的青年藝術家一抓一把,都賣不上價。老鐵出不了門,到寬窄巷子里練攤畫肖像的只有青城,掙的錢緊巴巴夠生活。其他時間偶爾接點零活兒,也只是補貼家用。老鐵一天里工作的時間沒個譜兒,斷斷續續,看狀態,一幅要畫好久。他的畫貴一點,也貴得有限。如果身體好,能像車間工人那樣批量生產,沒準倒可以發點小財。他們就是帶著這個假設來到成都的,到目前為止,假設還停留在假設的層面上。所以,你不讓青城練字,也沒什么道理。


                因為學書,青城到我房間的次數就比過去多,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也比過去多。有時候起風或者下雨,老鐵不方便散步,青城就跟著我出去。老鐵的臉色有點不好看,我不搭茬,出門照例跟他“待會兒見”,以示此心不虛。


                四月里的第三個周五,下班回住處,青城在客廳里打掃摔碎的茶碗。成都人講究,常喝蓋碗茶。我問要不要幫忙,她沒吭聲,我就回了自己房間。晚上十一點,老鐵的咳嗽平息了,該睡著了。青城輕敲我門,開了門,她只伸個頭,說:


                “定了,明天去看鷹。”


                早就說再去看鷹叫上她。前天我跟她說了,周六一早出發。她要跟老鐵商量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背著行頭出門,青城已經在客廳里等我了。一看她就沒戶外的經驗,早早就把行頭穿身上了。她手里拎著帳篷和睡袋。我瞪大眼看她,她點點頭,向他們的房間努努嘴。房門關著,門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四個字:乖,聽話啊。她用趙字寫的,挺有點模樣了。我點點頭,確定?她使勁點頭,嗯。關上防盜門時,我好像聽見了老鐵的咳嗽。


                沒有懸念,當天下午我們就看到了一只又一只老鷹。攝影家驢友從來彈不虛發。青城從看見第一只鷹時開始尖叫,一直喊到夜色融掉最后一只。嗓子都喊啞了。啞掉的嗓子發出的聲音有點像老鐵。由于這個原因,半夜在睡袋里,她在我身下壓抑地嘶鳴時,我經常跑神。


                四月的高山上依然寒冷。我睡得暈暈乎乎,只覺得腦門一凜,青城拉開了我的帳篷。“我冷。”她搓著手蹲在我睡袋邊。在帳篷幽暗的夜色里,我也能看見她細長的白腿。這傻姑娘,脫得這么徹底進的睡袋。我打開自己的睡袋,有點擠,塞下兩個人還是沒問題。兩個人在一起,很快會暖和起來的。我們緊緊抱在一起。等足以暖和到我們身體不再僵硬,青城不再說話,我在世界上最逼仄的空間里成功地脫掉了兩個人剩下的衣服。青城不說話,只是從啞掉的嗓子里發出絕望的呼喊。等她含混的聲音都喊盡了,我把腦袋埋到她胸口,她叫了一聲:


                “痛。”


                我要拿手電筒,她不讓。我還是堅持拿了。光圈里,青城的胸口有一塊瘀青。


                “他干的?”


                青城把手電筒關上。“咳得喘不過氣時,他對自己下手更狠,”這一次她貼著我的胸口說,“身上擰得沒一塊好皮肉。”


                我不再吭聲。抱著她一直清醒到天亮。


                看鷹回來,我開始刻意疏遠他們,要不會是一筆糊涂賬。單位也開始忙,不是進展加快,而是出了問題,老柯整天跟總部搞拉鋸戰。總部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隱隱傳出否定的悶雷,項目似乎要撤。老柯當然不答應,我們一年都耗進去了,進展也算順利,這時候打我們退堂鼓,不地道。老柯就催我夜以繼日地跑,希望通過勝利在望來要挾總部,促成分部落地。工作日我朝九晚五,周末不加班我就冒充趙熙,這是個新的生財之道。


                財神是房東。他來收房租,看我在臨趙熙,伸頭看了兩眼,說:“耶,學得像哦。這是哪個?”


                我跟他說,大書法家,他老鄉,四川人。


                “一張字好多錢?”


                “沒法猜,幾十萬上百萬。”


                “我問的是假的。”


                我看看他,“多少錢都可能。”


                “那先來一張,就當這個月的房租了。”


                我當場用趙字寫了一首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房東把字用磁鐵固定到磁板上,擰著脖子看來看去,咕咕噥噥地說,比他親戚店里賣的那些字好多了。


                “這個樣子,再來兩個月的。”


                我又寫了兩張。一副對聯,一幅斗方。為防止他變卦,我還白送了他一幅扇面,也是趙字。兩天以后,他給我電話,問我還要住多久。說不好,得看報社的安排。


                “一年沒問題嗎?”


                “應該沒問題。”


                “那把一年的房租一并交了噻。”


                “沒那么多錢啊。”


                “寫。不就十二張紙嘛。”


                我就屁顛屁顛地寫了十二張。過一周房東來取。他說行情不錯,可以再住個三年五載的。我不置可否。房東走后,我到送仙橋附近的店面轉了一圈,竟在一家叫“博雅軒”的書畫店里看到了我假冒的“趙熙”扇面,售價三萬。當然他們加了個印,又草草地做了舊。我問店主:


                “這哪位的扇面?”


                “寫起的,”店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胖男人,跟房東長得還真有點像,“大書法家趙熙啊。”


                “確定真跡?”


                “確定我能這個價?”他把腦袋伸向我,壓低聲音,“我博雅軒從不打誑語,不確定就是不確定。萬一是真的喃?”


                “如果按假的賣,您給個實在價。”


                他伸出右手食指,對著我直直地搖晃,“跳樓價,不能再低了。我博雅軒不打誑語。”


                再砍下去,五千肯定沒問題。有數了。出了博雅軒我給房東打電話,我說以后三千一幅,大小不論。房東急得成都話都出來了:


                “我哥老倌那邊還要做舊,成本也很高啊。”


                “不還價。”我說,“要不我就直接跟你哥老倌談。”


                房東一下子軟了,“好說噻。好說噻。”



                拿到第一筆錢,周末中午我請老鐵和青城吃了頓火鍋。預想的是散伙飯,吃完了我打算去找個新住處。他們倆問請客的理由,我說升職了,雖然依舊跑腿小兵一枚,級別是上了個臺階。要確保這頓火鍋吃得熱氣騰騰。老鐵很給面子,沒有以服中藥為名拒絕,也沒有在涮鍋中間咳嗽得早退。一頓火鍋吃了兩個多小時,不算長,但吃完了真有點累,主要是犯困。尤其老鐵,精力明顯不濟,回到住處青城就伺候他睡下了。我也想瞇一會兒,但青城精神得很,她說吃多了吃多了,得去杜甫草堂走走。要我為她增加的體重負責,一起去。


                從來都是川流不息。為了不被行人沖散,我們靠得很近,青城自然地就挽起我的胳膊。我沒反對,很快也適應了。我曾與這個美好的身體坦誠相對過,僅此一點就讓我心生感激和溫暖,若非大庭廣眾之下,我很可能會抱住青城。隨人流走了幾段曲折小路,轉到了杜甫草堂前。這地方我們都來過無數次。我和青城挑了塊石頭坐下來,看風吹起修葺一新的茅屋。說一會兒杜甫,說一會兒成都,又說一會兒趙熙,沒話了。


                剩下的時間我用左胳膊攬住青城,她歪倒在我懷里,薄薄的衣服完整地傳達了相互的體溫。我們什么都沒說。直到一個孩子從旁邊的小橋上摔下,哭聲驚動了青城,青城一把推開我,驚慌地問,幾點了幾點了?


                “差一刻五點。”


                “得回了。”青城說,理好頭發和衣服就往外走。


                我們之間隔著兩米的純潔距離回到住處。他們的房門開著,老鐵不在。這個點兒他很少出門。青城打他手機,沒接。平均三五分鐘打一次,一直到晚上七點零三分,再撥,已關機。我懷疑電是給青城打沒的。我們倆在客廳里大眼瞪小眼。報警不合適,時間不夠;老鐵就算是個病人,你提起咳嗽,警察肯定認為你在耍他。我們繼續等。九點以后她就不再坐,在客廳里走來走去,晃得我眼暈。我上前抱住她,我想讓她鎮定下來。她把我推開,說:


                “別碰我。讓我走。”


                走到十二點,青城報了警。客廳里每一寸地板上都摞滿了她的腳印。


                警察來勘查現場,沒發現意外。錢、卡、身份證等所有重要物件一應俱在。警察走后,青城給老鐵留了條,我們也出了門。我騎電動自行車帶著青城,清早七點推著回到住處,電用光了。老鐵常去的地方翻了個底朝天,影都沒有。剛進門,青城接到個陌生電話,杜甫草堂的。管理人員說,一大早巡園,發現有人暈倒在草堂前,還畫了一堆水墨畫呢,全是鷹。人已經送醫院,暫時沒有生命危險,肯定是畫了一宿。給他手機充上電,發現有幾十個同樣的未接來電,就撥過來了。


                “你是他啥子人啊?”對方問。


                “他在草堂前畫了一晚上?”


                “哪個曉得喃。反正是暈倒在一塊石頭上。”


                我頭皮一緊。去醫院的路上,我問青城:“他,跟蹤我們?”


                青城搖搖頭,兩眼都是淚。不知道。


                我寬慰青城,也可能就是碰巧想出來透透氣,畫兩幅畫。我也不知道自己信不信,但我知道見到老鐵該說什么。


                “祝你早日康復,也順便道個別,我要搬走了。”


                見了老鐵我的確就是這么說的。他已經醒過來,看見我和青城進了病房,沒能及時閉上眼,只好尷尬地咳嗽。青城抓住他的手,先哭出來。她用眼淚代替了說話。第一句話只能我來說。我說老鐵,我要搬走了,祝你早日康復。


                “你要搬走?”青城的哭聲像按了個暫停鍵。


                我對老鐵笑笑,“工作需要,沒辦法。”


                青城的抽泣聲又起。老鐵一下子也沒反應過來,咳嗽了一陣才組織好詞句,但也只是把我的話重復了一遍:


                “工作的事,沒辦法。”


                青城在醫院照顧老鐵,我回到“草堂”收拾好行李,大大小小也塞滿了一輛出租車。沒想到一年我就把自己的生活弄得如此鋪張。我在客廳的飯桌上留下一個大信封,剛賣給房東的五幅字的錢。信封上寫:感謝我們共同的生活。到賓館我給房東打了個電話,生意可以繼續做,我空出的那個房間留一年,給老鐵和青城做畫室。


                一語成讖。工作的事的確沒辦法,老柯沒扛住總部來的十二道金牌。半個月后,設立分部的方案宣布廢止。紙媒面臨轉型,壓力太大,我和老柯限期返京。在賓館住了半個月后,我把行李簡化進一只拉桿箱和一個背包里,離開了成都。


                其間,青城給我打過兩次電話。一次轉達老鐵的謝意,能聽見老鐵在她身后咳嗽,他已經出院。一次在馬路上,能聽見此起彼伏的喇叭聲,青城對著手機沒說話,我們沉默了五分鐘;我也在路上,剛從租用的辦公室里收拾好爛攤子回賓館,我們相互聽了五分鐘對方手機里的車喇叭聲。我先摁掉的電話。摁完了給她發了一條微信:


                兩天后回京。


                她回:


                鷹不會咳嗽。


                忙忙叨叨,倏忽半年,突然想起房東,我在北京給他打了個電話。他說生意不好做啊,所以一直沒聯系我要趙字。我問他老鐵和青城如何,房東來了精神。他們很好啊,房東說。我離開后,他突然想,既然書法能作假,繪畫為什么不能作假呢?他想讓老鐵和青城給他仿古畫。老鐵肯定是干不動了,青城不同意,她愿意做的是臨摹趙熙的字。


                “不太像吧。”我有些擔心。


                “像,像,”房東大大咧咧地說,“神似。哥老倌說,神似。”


                “神似也沒法假冒啊。”


                “她不假冒,落款上寫得明明白白,就是臨摹趙字。”


                “落上臨趙字?”我還是有點不明白。


                “價格肯定低得多噻,她非要這樣子,沒得法。”



                ——全文見《中華文學選刊》2019年5期  節選選自《青年作家》2019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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