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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說薦讀:吳輝《月全蝕》

                时间:2019-06-15     作者:吳輝   阅读


                作家簡介:吳輝,1992年出生,湖北麻城人。有小說、詩歌、散文發表在《上海文學》《中國青年》《文學界》《詩選刊》《散文詩》等,曾獲第五屆“包商銀行”杯全國高校文學創作大賽詩歌優秀獎等。


                推薦語:


                在《月全蝕》中,吳輝用細致的描寫為一對男女做足了道場,淋漓盡致地展現了他們之間微妙而曖昧不明的關系。全文幾乎沒有對話,多是心理描寫與連綴不斷的囈語,有的簡練而精確,直中要害,有的地方看似旁出斜逸,一番過渡卻也返回原路。在我看來,這是作者的強處,也可能是弱點,正如一盤好菜中適當的添油加醋,會使味道豐美,品嘗它的人也大快朵頤,反之添得過多,則覆蓋了菜品原有的味道,在小說中,也常常會讓讀者讀得窒息,而放棄了往下讀的欲望。但從結尾可以看出,或許是作者有意為之的一次冒險,以精心的鋪排徹底表現出男主角的心理過程,將孤獨一層層地往上推至相當的高度,又使之迅速墜落。


                《月全蝕》的男主角用一次次不著邊際的幻想,使月亮在深夜照出一切的骨頭,似乎讓他們的身心都向著彼此靠近,漂泊中的孤獨僥幸占據了整個夜晚。當時間飄逝,一切蕩然無存,太陽尚未正常升起,月亮已在幻滅中化為烏有。


                推薦人:范俊呈,1994年生于云南玉溪。有小說見《青年作家》《作品》《滇池》等,詩歌見于《詩刊》《草堂》《詩選刊》《詩歌月刊》等刊。現居廣州。 




                月全蝕

                吳 輝


                走進自動門里面,“今日房價”與這座城市里連鎖酒店的價格相當,打開房門后,在位于26樓的標準間里,他注視著窗外遠處的地平線,心里感到了可貴的松弛。


                酒店的房間是在一座居民小區內,但門店卻開在了繁華的大街上。昏黃的街燈下,路旁光禿禿的樹杈在地面映出的影子盤根錯節,相互交纏。路邊停駛的汽車排成一個個長長的隊列,遠遠地向前延伸。街對面正在建設的工地被藍色幕墻遮住了,明朗的燈光在遠處閃爍不定,有些晃眼。


                在喧鬧的中心廣場送走了幾位朋友,看著他們消失在地鐵的入口,他的眼睛也轉向了巨幕般的高樓。馬路中間,汽車一輛輛迅疾地向前奔馳,輪胎與路面摩擦發生的簌簌聲,隱沒在人潮擁擠的廣場中。


                酒店服務員領著他走進了小區。那里有一座小型的花園。左邊的那排路燈下,是一片茂盛綿密的萱草,延伸到前方的暗處。這是種沒有香氣的花,在暮色中容易讓人忽略它原本妖嬈的姿態。正值開花的季節,卻沒有一朵盛開的花,或許在白天的烈日下都已掉落。


                房間顯得很干凈,白色的床單、幕墻、天花板,都像是一塊塊白色的殮布。他很輕巧地打開了電燈、電視、空調,點燃了一支“黃鶴樓”。電視里散布著零星的雪花點,他沒有去找遙控器,只是對著屏幕坐著,煙燃得很快。


                夜色還未完全降臨,時間還早,天色未黑,人們還不愿從白天中脫身而來。灰蒙蒙的白光從窗外直射進來,罩住了床。他躺在床上看著房頂,這白得令人透不過氣的天花板壓了過來,覆蓋在身上,蓋住了頭顱。此刻,種種臆想便從他腦子里紛紛鉆了出來。


                他沉默地看著窗外,心里想這樣算不算到過這些地方呢?估計在有些談話里,他會說自己到過,在有些談話里則會矢口否認。其實,他連那些城市的名字也記得不太清楚,這幾年談到它們的機會都沒有。就像現在,獨自一人住進了這個城市中心的某家酒店,這無異于一種漂泊。漂泊總是被強加上抽象的意義,就像在大多數人以自身速率正常運轉的人世,朝九晚五,朋友聚會,親戚聊天,時間總是被賦予了溫暖而又庸常的意義一樣,漂泊好像總是被排除在外。


                雙腳落在了地板上,意想不到的冰冷從他的腳底板直竄上空洞的胃。在抽完第七根煙后,他收拾好房卡、鑰匙、錢包和手機,走出房門。電梯一開,就走了出來,徑直走出樓,走過小區廣場,走到有人群熙攘的大街上。夜色差不多快降臨,最后的紫色還在天邊消散。光線在消逝。夜風輕輕搖動樹葉,幾朵不知名的野花泛著羞澀的紅,好像有一只野貓的身影在遠處的灌木叢中一閃而現。


                路過廣場邊的花園休閑長椅時,聞到了那些花香。花園里種著兩棵碧桃,三五株玉蘭。一棵臘梅,這些都是開花的植物。高的還有柿子樹和樺樹。從站立的角度能把綠色的大片樹冠看清楚,那些閃爍不同深淺的綠,西斜陽光把它們籠罩得多么美,充滿生命力。樹冠下面就是灌木和綠草。白天的熱度還未消散,灌木旁邊就是小路。

                   

                這條路光禿禿的,兩旁栽著稀疏的花草,他焦慮地走著,迅速地折入一根燈柱的旁邊,望著那條濕漉漉的來路,上面除了稀泥的痕跡,什么也沒有。在小區外面的中心廣場上走了幾圈之后,帶著憂郁地心情穿過小區花園里的那條路,回到了26層那個逼仄的小房間。


                只睡了三四個小時,他頭腦里并沒有預計的輕松。來到這座城市,行色匆匆,他顯得虛弱而且疲憊。今天是周六,時間仿佛更加充裕,盡管實際上并非如此。在和這座城市里的幾位朋友簡單會面后,他們就匆匆道別,消失在這個城市的某個盡頭。他總是散發出心不在焉的想法,幻想出各種場景,令自己感到局促不安,甚至對自己充滿了鄙視。他仿佛還能再次見到,她的眼睛微微露出了驚訝的神色,還有略帶羞怯的微笑。這微笑落到了他身上,而他好像正在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她一頭淡黃色的發,齊肩長短,下端燙得卷了起來,卷向了前面。上身穿一件紅色的短袖T恤,不算緊身,下面穿了一條短褲,腿上套了一雙厚厚的套襪,黑色的。仔細端詳她的嘴唇,平靜的狀態下,她的嘴唇并不合攏,微微地張開,正好看不到她的牙齒。她的嘴唇不薄,紅潤有力,下嘴唇稍厚,在光線下微微閃光。她盯著他,露出了溫和的笑容,好像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欲望和迷戀可以有著無限的深度。


                她躺在旁邊,雪白的身體在鎢絲燈的照耀下通體透明泛著熒光。夜的氤氳填滿了時間的縫隙,好像可以聽見她細聲的呢喃。他開始動了起來。他的動作緩慢,時間緩緩地拖延著。她的瞳孔里漂浮著一只充滿了欲望的魚,這讓他很興奮,目光正緊纏著她回旋不去。她分開兩腿,好像是一種很費力的動作,身上的衣衫也隨之褪去,兩臂順著身體伸到髖骨弧線那里去,沉默著。有一種難以辨明的美在她面容四周浮動,形成了她獨特的面貌。她身體的線條干凈而且柔和,她的眼睛緊閉。汗流如注,呈現在白色燈光和白色墻壁的反射之中。欲望在他體內兇猛地燃燒著,流動著,循環往復,不可遏止。他幾乎跑了起來。她呼喊著他的名字,仿佛是在眺望遠方的某個星座。時間綿延著向四周擴大,他耐心地審視著現時展現在眼中的一切,他的目光閃爍,看到她的身體隨著空氣一起震顫了起來,盡管這似乎都是視而不見的。

                    

                然而,要設法預防的不僅是她的厭倦,有時還有他自己的厭倦。表面上單純的身體接觸在頭幾次陌生的探索之后再無冒險的氣質。雖然更加靈巧適應,但又似乎像反復排練以致能夠默誦的話劇一樣帶著習以為常的虛情假意。不如說,正是因為心中升起了懷疑,他的動作才變得更快。那是因為他想要用行動來打破這種疑惑、猜測和惴惴不安的強烈沖動。他熟悉她,仿佛她是他的一個箱子,不僅有鑰匙,還知道所有的密碼和輸入順序。他使出渾身解數,手指在熟悉的鋼琴上彈奏。他們身上帶著彼此的氣味,遇見的人或事都帶著彼此的殘影,就像是經過浸染之后的布料即使褪色也不可能變得一清二白,就像長時間盯著光源以至于在黑暗中也能看到光源燃燒的影像。他發現了這種滿足于日常生活的愿望所帶來的根深蒂固的影響,立刻看到了自己在開滿另一個地域的高速列車上靠窗而坐而她的影像如影隨行。實際上,什么也沒想,只是在似有若無的悵然中知道有這么一個人存在,在浮現她的音容笑貌之前久久地,是她的名字,或者是由她名字的發音所聯想到的顏色、靜物。


                他們躺在白色的床上像是已經睡去,這時欲望又緩緩升起,另有一些事情正在醞釀中。從隱約可見的一些動作當中可以看出他們正在接近。汗水,皮膚接觸在一起,她又找到了他的嘴。夜晚的熱鬧從窗外的車流聲中漸漸消失了,只剩下廣袤無垠的虛空的寂靜。她穿著紫色的衣服在移動,燈光開始暗下來,月亮這時候從狹窄的窗戶外涌了進來,帶著一些微涼的光芒。


                他想起了海。這些能夠串聯起目光的東西。那時候,海在他們的身邊,可以聽到濤聲和風聲交織在一起,海從遠處滾來,朝著他們,朝著岸邊的椰樹和護欄。


                或許他從她那里獲得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樂趣,通過她的呼吸傳到鎢絲燈所照射的小房間內。他可以從她輕柔的喘息中察覺到她隱約的快感。許久之后,他走到窗戶前,凌晨的窗外透著一股寒氣,不知道睡在床上的那個女人在睡眠中夢些什么,房間里的不幸似乎都在增長。她睡得很安穩,似乎還帶著一點微笑。他盯著她的眼睛,那里是一個不可逾越的邊界。那是她的目光,純潔的有些輕柔。



                她醒來了。


                她下了床,起身走進了浴室。他聽到了浴室的門被關上,然后是悶聲悶氣的水聲灑落下來。他拿起床頭柜上正在充電的手機看了下時間,知道現在是十二點四十三分,但是腦子異常清醒。


                白色的毛巾泡在大滿盆的水里,綢緞般柔和。她面對著鏡子,開始刷牙。牙膏的薄荷味攪動著清冷凝滯的空氣,新的味道加了進來,果味,草珊瑚。


                她在淋浴,洗凈優柔,將分離的信念沖洗得明朗堅毅,她打量著鏡中自己二十六歲的身體,漫不經心地用浴巾擦身,然后帶著沐浴后的清涼,圍上浴巾走了出來。看著正在看著電視抽煙的他,暗暗埋怨眼前的男人為何缺乏魅力。相貌平平是微不足道的一方面,缺乏共同的玩樂興趣也不足以損害兩個已經能夠獨立思考的成年人的相處。或許是對于未來的生活有多少期許,這時就會相應地提前感到多少失落。可到底什么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卻從未明確地說出口。


                他搞不懂她想要的是什么,永遠這樣溫溫吞吞,雖然為人謹慎但對生活卻漫不經心。為何她對他不作什么挽留,可能是她厭倦了這種過分安全的關系,使她一眼看到盡頭而無更多的期待了吧。她想要的恰恰是獲得未知期許的機會而非使期望得到滿足。他覺得她像貓,薄情寡義,居然對他不作挽留聽之任之,既不表示贊同也毫無不滿。但轉念一想,難道要她痛哭流涕還是發火難以容忍才算是具備情義?不能要求她表現出任何一種并不屬于自己的情感方式,反過來,她也弄不清是誰要離開誰,仿佛是生老病死、四季更迭,遵從時令,適時播種收獲而已。也許在她看來,人只有不再懷疑生活,才能將自己托付給婚姻。只有對生命盡頭賦予過深思和想象才能接受穩定的家庭關系。


                她滿腦子想的都是兩年多來相處的點滴。只想著他的好處,他幼稚的沉靜與內向。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就從他臉上辨認出這種沉靜的品質。那是在一次同學的宴會上,她從人群里一下子就挑出了沉默的他,他們彼此舉起了酒杯。后來才知道,愛情最容易讓人產生焦慮不安的滋味,可以說焦慮就是預先為愛情而準備,并將由愛情獨占,變成它特有的東西。她晃動著少女的裙裾,期待著愛情的來臨,若隱若現,沒有確切的感覺,但是又好像在心里領略過無數次了。她竭力向他靠近,并自以為同他已近在咫尺,甚至有了必勝的信心,焦慮和緊張消失了,她的心開始平靜了下來。


                她竭力用回憶來阻止可能會使感情洪流重新涌入內心的事情發生,想讓自己變得更加堅決和冷漠。善良中的溫柔和柔情中的憂郁此時是她的敵人,她已經顧不得會把離別的詞語說得多么生硬,即將開始的句子已經要把所有感情生活的氣息消滅殆盡了。說完了一大段話之后,她的語速開始緩慢了下來。似乎他早已料到這些,但是她心里還是有些內疚。他說,也許不是我們戰勝了生活,而是生活戰勝了我們。她點了點頭,明亮的部分又開始顯現出來。


                躺在床上的時候,他把自己的一段夢讀給她聽。


                那是一片形如隧道的地方。滿是樹木,中間是遮天蔽日的柏油路,兩旁是高聳的圍墻,灰色的。不時會出現幾處夾雜著紅磚和水泥墻體,馬路兩側密密麻麻栽著白楊樹和梧桐。他沿著這條泊油路走,圍墻像列車一樣奔走了起來,他越來越快。路邊的圍墻隨他速度的加快開始隱沒了起來,破舊的廠房、坍塌的爛尾樓和巍峨的蛇山都依次出現在他眼前。他的雙眼被叢林所遮蔽,他幾乎看不到一絲絲的光線。


                即使被陰翳所籠罩,可陰影卻只能賦予她臉龐的曲線以朦朧,不能遮擋住她那深陷在漆黑中閃亮的眼睛。他感到她放在他肩上的手,是熱的。她呼出的熱氣噴薄在他的臉頰上,濕潤。他倏地抓住了她的手,緊緊抓住,不知為什么,她的手心出汗了他們膠著在一起,他在不斷加快的速度中看清了破舊的廠房、坍塌的爛尾樓和巍峨的蛇山,光線開始被遮蔽起來,他看不清她的臉,但能夠聽見她的呼吸和呻吟,和她心臟猛烈的跳動。他在這片隧道里感到被滿足的壓抑,她叫了他的名字,這讓他想到了略帶紅暈的皓月般的臉,那是一道神秘的光線,也許是一種渴望。人總是屈從于欲望,這讓他焦慮不安。


                夜變成一個巨大的迷宮,天空很遙遠,深紫色的夜幕靜靜地漫無邊際地向前延伸。寥寥幾顆星辰稀稀落落地四散分布,彼此之間似乎在冷冰冰地相互凝視。月光十分淡薄,被厚厚的云團遮蔽,仿佛鐵桶里的堅冰,勒緊了身子,只依稀閃現出一點模糊的白。夜色越來越濃稠,遠處的街燈隱隱約約,全都被籠罩在一團渾濁不清的光霧中。房屋,街道,變幻的夜幕不斷向他眼里涌去。黑夜使大地毫無區別,他在失眠的黑暗中辨認出對她的思念在離別前就已經升起。房間窗戶洞開,她從窗口溜走了,消失在無聲無息無云的虛空中,而他被自己的思緒所圍困,躺在床上動彈不得。


                他一個人躺在床上,時間像魚線般纏繞在他周圍,他在夢中憑本能來搜尋逝去的時光,有些鏡頭和情節是斷裂和混雜的,這讓他無法理清其中的關系。天快亮時,有一段時間他睡不著,但是在屏氣凝神一段時間后就默默進入了夢鄉。他側臥著,一只手臂微微抬起,另一只則被壓在脖子下,在剛醒來時,手臂有些酸痛。在夢中總會看見幾個月前去過的一些地方,有時不知身在何處,又像沒有了存活于世的感覺,他高速遨游在夢境的時空中,一種永恒的意味從醒來那一刻開始。在他看來,永恒總是意味著持續不變哪怕這只是一個虛擬的概念,但永恒恰是人們所能達到的最完美的境地,猶如樂園中一成不變的幸與不幸這兩個相對應的兩極,詮釋了人類可能以及可以實現的全部夢想。在這條線上,人都會找到自己的位置,不若說是我們永遠都無法從這條線上逃出去,不存在超脫于此的任何可能的新坐標。但就算人們被固定在這里,在這一條線上,人也是自由的。自由本身就像是沉重的負擔,像一塊生鐵拖住了前行的人。


                天一亮,人們就會各自醒來,從此各自踏上新的旅程。他能選擇的,是如何去想,而不是如何去做。在脫離命運又無從選擇的生活中頭腦唯一保有的無法擺脫的真相。因為沒有唯一的真理,這一切在于你怎么去想,怎么去看。就像人們交流,想要獲得的是相互理解的安慰,從對方口中聽到理解的話,讓自己感到舒心,讓自己覺得受到了尊重,哪怕是從一堆謊話里得到的這一感受,溝通也達到了它的本質性意義。


                他發現自己周圍一片漆黑,這黑暗讓人的眼睛感到十分舒坦,這種黑暗是一種無緣無故地出現而又無法理解的東西。他心里在想,現在是幾點鐘了,可以聽到外面街道汽車軋過路面的聲音,這聲音有些遙遠,傳到這個26層的小房間時已經猶如林中孤鳥獨鳴。在他的記憶之中,每次都會路過一個陌生的地方,看到一些異乎尋常的行為,在陌生城市路燈下的道別,或許顯得更有意味。這寂靜的夜晚仍舊縈繞在耳邊,也許還有回家后的溫馨,這一切都使他心情難以平靜。他想到了她,他們兩個都是顛沛流離之人。在她的身上感到了自己的體溫,只有和她在一起時才不會感到人情疏遠。她的面頰上有過他親吻的余溫,而現在她卻在他的記憶里消失,他把自己夢中的女人遺忘了。


                天色已經漸漸清晰起來,原白色的陽光正在天際涌動,黎明就要到了。他獨自一人待在房間里,跌入了自己的黑暗之中。他的身體像是長了枝節一樣慢慢生長,向四周散發,然后在床單的邊緣消失。他想起了在海灘上她嬌柔修長的身子,蛇一樣蜷曲在晶黃色的沙灘上,展露著正在生長的氣息,骨關節開始作響,肉身這種機器走得極其準確。他不禁想起了一年之前寫下的一首詩,《亞龍灣》


                躺在沙灘,游泳褲像一只青蛙跳入水中

                舌苔在海水深處,肺葉浮動

                風是雪亮的鹽,忽閃而平

                你的倒影會驚走水底的魚

                所以請屏住呼吸,帶著核桃殼里的沉默

                我向你游去,你的乳房瘦如

                醉鳥,是呼嘯而過的飛行器


                似乎可以感受到海風正駛過上千公里的大陸,來到了內陸的某個城市,這會兒正在這個白色的小房間內回旋,周折,波動。他看著自己的身體,閉上眼睛后感覺是如此陌生,好像身體從來都不屬于自己。也許身體本身就是疾病,無法治愈的疾病。他想起自己曾在她的身體里,早早地醞釀出死亡的疾病,這是她致命的弱點。在她心臟的位置,可以感受到她均勻的心跳,好像永遠都不會停止,它是清新的,溫暖的,也是鮮活的。她半張的嘴巴里有一口氣呼出,吸回,呼出,再吸回。首先看到的是皮膚細微的顫動,她的嘴巴開始張開一點,似乎要說話,但是沒有。他撫摸著她封閉的軀體,蒼白的光線照在她白皙的皮膚上,他的動作越來越短促有力,她在突然的悸動之中呼吸急促,眼睛緊閉著,好像聽到了海聲。


                鎢絲燈的光有點晃眼,空氣中細小的浮塵在光線中緩緩旋轉,他的床單一片透亮。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不動,房間床的式樣、門的位置和窗戶的采光都已經匯成了漩渦般的記憶,讓他變得更加遲鈍和麻木。在久久地盯著頭頂的鎢絲燈后,那陣短暫的失明感讓他顯得異常疲憊。往事依舊在他腦海里回旋著,模模糊糊,出現幾秒鐘就消失了。在瞬息的回憶中,他無法確定自己所在的位置,也無法占有現時的記憶。



                天亮了之后,他掙扎著起身,再一次來到了窗前。遠處商業街和步行廣場那邊已經是人流不息,他看到了遠處的歐式鐘樓。鐘樓顯得如此遙遠,早晨的陽光在鐘樓附近緩慢地移動,完全無法按照印象來判斷此時的時間。但可以隱約感到某種東西藏在這些移動的光影后面,這東西仿佛包含在這光影之中,又仿佛是竊取而來。鐘樓正中央的巨型圓鐘看起來更像是一盞圓月,在倒映著變幻不定的陽光。鐘樓屋頂脊線上方豎立著孤獨的尖頂,紫色的鐘盤從遠處看呈現出老舊的樣式,剩下的都是來來往往的人群。他站在窗前,一動不動,竭力回憶,在內心深處感到,在遺忘中失而復得的一塊塊土地,在退潮之后變得干涸并得以重建,也許他現在比之前還要焦躁不安,仍在尋找自己的路,走出了房間……


                他來到了廣場前,靜靜地望著不遠處的鐘樓。鐘樓上的窗子兩個一排,一層層排列著,間距勻稱,這種比列顯得莊重而美。成群的鴿子在廣場中央的噴泉邊嬉戲著,有些往鐘樓的方向飛去,盤旋著,有幾只落在了鐘樓頂上,如捕魚的海鷗,一動不動地在浪尖停留。在霧氣彌漫的清晨,廣場上的濕氣并不是很重,空氣顯得纖細而精粹。廣場的鐘樓有點似曾相識,相同的東西喚醒了埋藏在他內心深處的記憶,使他想到了在海口見過的鐘樓。在人內心深處顫動的東西,往往是形象,是視覺的記憶,有時也同味道有關,試圖隨后來到此時回憶者的面前。但是,它掙扎的地方過于遙遠,也過于模糊,使人勉強看到它暗淡的光,其中混雜著色彩斑駁、無法捉摸的漩渦。無法看清其形狀,就像一個混沌的毛月亮,總是糾纏在自己清醒的意識之中。而在慢慢觀察著眼前的鐘樓時,心里那個昏睡著的海口鐘樓似乎也更加模糊起來,這些往事早已被記憶忘懷,沒有絲毫殘存物,全都分崩離析。鐘樓的形狀和褶皺已經消失,無法進入此刻的意識中。然而,當物是人非、過去的一切蕩然無存時,只有氣味和滋味長存,它們雖然脆弱,卻更有活力,更加虛幻,也更能持久。


                天空有些陰暗,太陽還沒有完全露頭,昨晚的月亮也不知道藏到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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